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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人心各異

  這時,王巧珍眯著渾濁的雙眼,費力辨認著眼前的人影,許是太久沒有好好說話,她的喉嚨乾澀沙啞,開口時帶著濃重的嗬嗬氣音,半天才磕磕絆絆吐出完整的字句。

  「老二……是老二回來了嗎?」

  宋遠山輕輕閉了閉眼,壓下心底翻湧的複雜情緒,無奈,漠然,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他上前一步,聲音低沉平靜。

  「嗯,是我。」

  姜梨怕他心情不好,不想說話,便主動上前半步,開口緩和氣氛:「爹,娘,是我們,我們回來看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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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巧珍慢慢眨了眨眼,認出了姜梨,臉上終於露出一點笑意,嘴裡反反覆覆念叨著:「是姜梨啊……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念叨兩句,她又開始兀自回想往年舊事,語氣帶著幾分固執。

  「我早前就聽村里人說,你們一家人去北境了,我還一直不信,那邊兵荒馬亂的,多危險的地方,好好的日子,何苦往那邊跑,老二當初就不該走,真不該去遭那份罪……」

  姜梨聽著這番話,心裡只覺得無語,又格外荒唐。

  當年究竟是誰,逼著宋遠山頂下長房的名額,遠赴兇險北境?是誰當年一句體恤都沒有,一門心思偏袒大房、疼寵幼子?

  如今大房占盡好處,卻不善待老人,幼子荒唐早逝,老人受了委屈,倒開始念起宋遠山的好了,這份後知後覺的惦記,實在太過廉價,也太過諷刺。

  姜梨不願再提當年的糟心事,免得徒增尷尬,索性側身拉過身側的宋宥安。

  「娘,您看,宥安也回來了,宥安,快過來拜見爺爺奶奶。」

  宋宥安依言上前,規規矩矩地躬身行禮。

  老兩口看見孫兒,臉上的笑意才真切了幾分,瞬間精神了不少,連忙伸手拉住宋宥安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嘴裡絮絮叨叨問個不停,問他在外讀書辛不辛苦,問一路上奔波累不累,言語間滿是疼愛的意味。

  趁著祖孫三人說話的空檔,姜梨悄悄移步,走到老兩口居住的屋門口,抬眼往屋內看了一眼。

  只一眼,心底便是滿滿的酸澀。

  屋裡光線昏暗,似乎常年不見陽光,空氣里悶著一股潮濕陳舊的味道,被褥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本的花色,不知多久沒有拆洗晾曬了,邊角發硬發潮,屋內陳設簡陋破敗,桌案歪斜,牆角堆著雜物,處處都是又髒又亂。

  這哪裡是活人過日子的住處,比人家堆放雜物的偏房還要簡陋憋屈。

  姜梨緩緩收回目光,心裡最後一點不痛快也散了,沒必要爭,也沒必要怨了,世事到頭,自有因果。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粗喘聲。

  宋遠山抬眼望去,只見一個半大少年佝僂著身子,背著一大捆沉甸甸的柴火,慢慢挪進院子,柴火捆得極多,幾乎壓彎了他的脊背,遮住了大半張臉,少年身形單薄,看著格外吃力。

  是宋有糧,大房的二兒子。

  宋遠山眉頭瞬間皺起,下意識上前兩步,伸手幫他卸下肩頭的柴火,輕聲開口:「怎麼背這麼多?不知道少扛一點,慢慢搬?」

  宋有糧抬起頭,露出一張老實木訥的臉,眉眼間藏著怯懦,不敢多言,只是低聲恭恭敬敬喊了一句:「二叔。」

  他話音剛落,屋內就炸出一道尖利的罵聲。

  王金蘭快步從灶房走出來,雙手叉腰,滿臉不耐,張嘴就是一頓訓斥。

  「柴火背回來就杵著不動了?站那兒偷懶幹什麼,趕緊去院子裡劈出來,一天到晚好吃懶做,就知道躲清閒,也不知道隨了誰的懶骨頭!」

  明明是瘦弱的孩子扛著重壓辛苦回來,落在她嘴裡,反倒成了偷懶耍滑。

  宋有糧垂著頭,不敢辯駁半個字,默默拿起牆角的斧頭,蹲在院子裡,悶頭劈柴。

  幾乎是同一時間,另一側廂房的門被推開,一個體態偏胖的青年慢悠悠走出來,臉上帶著一臉不耐,嘴裡嘟嘟囔囔。

  「娘,你嚷嚷什麼呢,聲音這麼大,我跟盈盈在屋裡溫書靜養,都被你吵得心神不寧。」

  這人正是大房的大兒子,宋金寶。

  王金蘭方才還滿臉潑辣戾氣,聽見大兒子的聲音,臉色瞬間一百八十度轉變,立馬換上一副溫柔遷就的模樣。

  「哎喲,是娘不好,是娘聲音大了,吵著我家金寶讀書了,還不是你弟弟不爭氣,干點活就磨磨蹭蹭,氣得我忍不住多說兩句,沒擾到你讀書吧?可別耽誤了你用功。」

  宋金寶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目光一轉,落在宋遠山一家三口身上,眼珠飛快轉了轉,立馬換上一副客套模樣。

  他上前一步,不倫不類地拱了拱手,裝出讀書人的斯文模樣。

  「原來是二叔回來了,許久未見二叔,二叔一切安好?這些年在外奔波,定然辛苦了。」

  宋遠山淡淡點頭,連多餘的話都懶得說,他冷眼瞧著這一家子,心裡清明得很。

  大兒子被寵得四體不勤,好吃懶做,只怕整日裡只會裝模作樣,二兒子被苛待對待,性子老實怯懦,只能默默吃苦,母親偏心刻薄,是非不分,好好一個家,被養得兩極分化,人心失衡。

  宋金寶顯然是聽聞二叔如今家業興旺,便想湊上來攀附,盼著能從宋遠山這裡討些好處,現在一直黏在宋遠山旁邊,絮絮叨叨找話攀談,沒完沒了。

  宋遠山聽得心生厭煩,不願再多待,索性站起身來,打算告辭。

  恰在此時,廂房裡又走出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婦人,眉眼嬌氣,語氣帶著幾分埋怨,正是宋金寶的妻子盈盈。

  她撫著高高隆起的肚子,對著王金蘭懶懶開口:「娘,這都什麼時辰了,還不做飯?我肚子都餓了,你是想餓著你大孫子嗎?」

  王金蘭聞言,立馬慌了神,連忙笑著哄道。

  「快了快了,我的乖孫兒可不能餓著,馬上就做飯,馬上就好,餓著誰,也不能餓著我寶貝大孫子!」

  這般截然不同的疼愛與遷就,看得人心底發涼。

  宋遠山趁此機會,淡淡開口告辭:「爹娘,我們就先回去了。」

  王巧珍聞言,眼底立馬露出幾分不舍,下意識開口挽留:「怎麼這就走?不留下來在家裡吃口晚飯嗎?」

  宋遠山神色平靜,輕輕搖頭。

  姜梨適時上前,接過話來,替他圓了場面。

  「娘,我們就不留下添麻煩了,家裡人多,我們一行人待著也不方便,我們給您和爹帶了些米麵、布料和鞋襪,都給您放進裡屋桌邊了,您二老慢慢用,往後缺什麼、少什麼,只管讓人捎信給我們,我們改日再回來看您。」

  說話間,姜梨餘光瞥見王金蘭眼神立馬瞟向裡屋,顯然是惦記著那些東西,心裡暗自搖頭,面上卻不露分毫。

  不再多做停留,三人簡單辭別,轉身踏出宋家老宅院門,一步步走遠。

  一路走出路口,遠離了老宅的嘈雜與壓抑,三人才稍稍鬆了口氣。

  路上沒人,姜梨才輕聲感慨了一句:「大嫂果然是娘的親侄女,兩人的性子、處事手段,真是一脈相承,一模一樣。」

  宋遠山側頭看她,眼底帶著幾分疑惑,沒太明白她的意思。

  姜梨繼續說道:「你從前小時候,你娘是不是最偏疼宋勁松和宋禾生,對你最為刻薄冷淡?如今大嫂在家裡,也是偏疼長子長孫,苛待老實本分的有糧,這姑侄二人,處事待人的方式,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宋遠山聞言,腳步一頓,細細回想過往種種,心底驟然恍然,還真是如此。

  王巧珍一輩子偏心,看人看心不看本分,疼的是會撒嬌、嘴甜的,苛待的是老實懂事、默默付出的,如今她的親侄女,亦是這般處事。

  世間事,果真詭異,有些心性涼薄、偏頗自私的性子,竟像是骨子裡帶出來的,連親緣傳承,都這般相似得讓人無言以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