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清溪縣城的街巷漸漸安靜下來,晚風穿窗而過,吹散了白日尚存燥熱,也吹得屋內燭火輕輕搖曳。
姜梨坐在燈下,心頭還壓著白日去往楊淡月家中的所見所聞,久久沒能平復,待到屋子裡只剩她與宋遠山二人,她才慢慢將宋勁松驟然離世的始末,低聲道來。
宋遠山原本正靠著桌沿歇神,手裡捏著一杯微涼的茶水,等姜梨說完宋勁松離世的完整經過,他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半晌都沒有出聲。
他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談不上多少對於兄弟離世的悲痛,反倒只剩一陣淡淡的荒謬與厭煩。
從小到大,宋勁松都是宋家最受寵的小兒子,讀了幾年書,是村里為數不多的讀書人,心氣高得離譜。
總覺得自己一朝及第、前程無量,打心底瞧不上在土裡刨食的村里人,也從未將家裡手足的難處放在眼裡,向來自私自利,事事優先自己,絲毫不肯吃虧,更不會顧及旁人得失。
可就是這樣一個自命不凡的人,最後落得這般荒唐的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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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年流連風月場所,染上髒病,又礙於讀書人的臉面,藏著掖著不敢求醫,硬生生拖垮身子,年紀輕輕就撒手人寰,笑話。
宋遠山輕輕閉眼,壓下心底那點不適,人都沒了,從前的是非對錯早已無從計較,再多厭煩也沒什麼意義。
只是按照他了解的楊淡月的性子,此人看著素淨溫和,心裡卻極有算計,遇事最懂隱忍借力,宋勁松荒唐多年,徹底毀了自己、敗了家業,要說這一路墮落全無旁人推波助瀾,宋遠山是半點不信的。
但他不打算深究,也懶得去查背後隱情。
宋勁松這一生,多半是自作自受,如今人已入土,再去翻舊帳,只會為難帶著兩個孩子寡居度日的楊淡月,太過不近人情,何況他與這位三弟本就情分淡薄,早已是兩家人,沒必要為了一個無所謂的人,再徒添是非。
只是靜下心來,他心底生出了回一趟河灣村的念頭。
宋勁松是宋家二老疼到大的幼子,偏心了一輩子,如今白髮人送黑髮人,兩位老人年歲已高,如何承受得住這般打擊。
宋遠山早就放下了年少時的委屈,也不在乎爹娘當年的偏心與苛待,可人心終究是肉長的,他怕自己趁著二老在世,始終避而不回,將來等人不在了,這件事會變成心底一道解不開的疙瘩,他不想讓他們成為自己生命里的遺憾。
他把這份心思緩緩說給姜梨聽,姜梨聽完十分理解,當即點頭應下。
「該回去一趟,離開這麼多年,故土故人都該看一看,正好我也惦念爹娘兄長,還有麥香她們,趁這次回鄉,正好一併見見。」
兩人商量好,第二日一早便早早起身,簡單收拾了幾樣隨身的物件和回村帶的禮品,一家人坐上馬車,往河灣村而去。
回來這麼久,他們一直很忙,還沒回過河灣村,就連清溪縣鋪面的生意交接和帳目核對,都是白大海和姜滿倉往返城鄉交接,省了他們不少奔波,此番驟然歸鄉,村里人事先沒有收到風聲,可馬車剛進村口,就被眼尖的鄉親認了出來。
鄉下消息傳得極快,不過片刻功夫,沿路勞作的、在家閒坐的村民都知道,宋遠山家一家人從北境回來了。
鄉鄰本就淳樸熱忱,又見他們是遠道歸來,個個都格外熱情,馬車一路行,一路有人駐足打招呼。
宋遠山和姜梨時時掀簾應聲,偶爾還要停下馬車,和相熟的長輩鄰里寒暄幾句,短短一截村路,走走停停,耗費了不少時間,才終於停在自家老宅門口。
小院是宋遠山早年在村里建的青磚瓦房,空置數年無人居住,院門落鎖日久,牆面蒙塵,院裡地上鋪著一層厚厚的灰,牆角邊也長了不少雜草,處處透著荒蕪的氣息。
一家人腳剛落地,遠處就傳來一陣喧鬧的少年喊聲。
姜茂帶著一群宋宥安兒時的玩伴,一溜煙跑了過來,幾年不見,這群孩童都拔高了不少,褪去了幼時的稚氣,唯獨眼底的熱情絲毫未變。
幾人圍著宋宥安,嘰嘰喳喳說著話,言語間滿是久別重逢的歡喜,吵著要帶他去村里轉轉,好好逛逛昔日一起玩耍的地方。
宋宥安難得再見兒時好友,眼底滿是雀躍,轉頭望向姜梨,等候她的應允。
姜梨看著孩子難得開心,笑著叮囑:「去吧,好好和夥伴們玩玩,只是別跑太遠,早些回來,晚上咱們還有事,要去看望你爺爺奶奶,不能貪玩誤了時辰。」
「我記住了,娘!」宋宥安應聲,跟著一眾少年結伴跑遠,身影很快消失在路口。
院子裡剩下的三人,索性分工收拾屋子,宋遠山負責清掃院落雜草、擦拭門窗,姜梨整理屋內桌椅雜物,孫媽媽則是清掃地面、打理角落蛛網,屋子空置太久,處處都積了灰,即便只是簡單打掃,也需不少的時間。
三人安安靜靜忙著手頭活計,姜梨正要開窗通風的時候,院外忽然傳來一陣稍顯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道蒼老又帶著幾分哽咽的聲音緩緩傳來:「梨兒。」
姜梨手上的抹布猛地一頓,心頭一顫,立刻轉頭望去。
院門口,李竹如正小心翼翼攙扶著田紅英站在那裡,老人家頭髮比從前白了大半,臉上添了不少細紋,可身子依舊硬朗,眼神清亮,望著數年未見的女兒,眼底瞬間就蓄滿了酸澀。
「娘!您怎麼親自過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們好去接您。」姜梨立馬放下手裡的活,快步迎上前,伸手扶住母親。
田紅英看著她,又是心疼又是嗔怪,語氣帶著幾分委屈:「你還曉得問?你們回村了,也不知道先回娘家一趟,在外頭待了這麼多年,怕是早就把家裡爹娘忘乾淨了。」
姜梨聽得哭笑不得,柔聲解釋:「娘,您真的誤會我們了,我們也是剛到,這院子荒了好幾年,到處是灰是草,亂得沒法落腳,本來想著今天簡單收拾收拾,明天我和遠山就帶著孩子回去看您和爹,誰知道您這麼心急,直接過來了。」
說起這個,田紅英忍不住絮絮念叨:「村里所有人都知道你們回來了,你爹聽見消息,那是坐不住也站不穩,整天在院子裡來回踱步,眼巴巴等著你們上門,我讓他乾脆過來瞧瞧,他還死要面子,說不差這一時半刻,硬是不肯挪步。」
一旁的李竹如聽得忍不住輕笑,她拆台道:「娘,您可別只說爹,那會兒院裡明明是爹在左邊走,您在右邊來迴轉,兩個人都急得不行,就盼著早點見著梨兒。」
田紅英立馬瞪了兒媳一眼,嘴硬辯駁:「你這孩子淨胡亂編排我,我那是在院裡收拾活計,幹活走動幾步不是正常的?哪是什麼著急。」
姜梨看著娘親和嫂子二人這般熱鬧的互動,心底很是溫暖。
這些年她遠在北境,沒法承歡父母膝下,身為女兒沒能貼身盡孝,心裡一直滿是愧疚。
如今親眼看見母親依舊身子硬朗、精神十足,家裡和和美美的,她就放心了,爹娘能安穩康健,全是兄長和嫂子常年悉心照料的功勞,這份情,姜梨默默記在心裡,往後定然要好好報答。
田紅英抬眼環顧雜亂的小院,看著滿是灰塵的屋子,開口說道:「你看看這院子,亂糟糟的,一時半會兒根本收拾不利索,灶台肯定也積灰不能用,今晚別在這邊開火了,直接回家吃飯。」
姜梨順勢應下:「娘親自來接我們,我們自然要回去,只是我們先前說好了,今晚先去一趟宥安爺爺奶奶那邊,簡單探望問候幾句,盡一份晚輩心意,結束了我們立馬就回家。」
田紅英聞言,臉上的笑意淡了些許,輕輕嘆了口氣。
「理應去一趟的,宋勁松的事,你們應該也聽說了。」她微微沉吟,斟酌著字句勸道,「要不你們改到明天再去吧?難得回來一趟,留下來陪兩位老人吃頓熱飯,也算盡足了心意。」
姜梨輕輕搖頭,這事她和宋遠山是提過的。
「不用了娘,如今老宅那邊是大房當家,這麼多年不往來,早就生疏了,何況遠山大嫂那個性子,你是曉得的,我們過去只是探望老人,盡一份晚輩本分,沒必要留下來吃飯,免得彼此尷尬,徒生是非。」
田紅英當然知道宋家當年那些舊事,也明白姜梨的顧慮,不再多勸,她點點頭。
「也好,你們心裡有數就行,那我和你嫂子先回去,你弟妹一個人忙著做飯呢,你們收拾完早點過來,別讓家裡人等太久。」
「我們曉得,一定儘早過去。」姜梨笑著應聲。
姜梨將二人送到門口,目送二人走遠,待兩人身影消失在路口,才轉身繼續收拾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