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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世事無常

  宋家一家人隔了四五年才回歸故土,城裡鄉里的親戚、相熟的舊友都需要逐一走動,把這些年落下的人情往來慢慢補回來。

  安頓了好幾日,送走幾波登門探望的親友,姜梨便想著去看看楊淡月。

  早前在關家做客時,張蓉便和她在閒聊的時候提過,楊淡月早已搬離了鎮上,她賣掉了鎮上那套寬敞的宅子,在清溪縣城裡置了一處小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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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鎮上宅子雖大,可到底不如縣城裡方便,縣城宅子小巧精緻,地段還清淨,日常起居反倒省心許多,最是適合性子恬淡的楊淡月。

  姜梨心裡一直記掛著她,收拾好北境帶回的特產里,次日一早,她便帶著宋宥安出門,專程登門拜訪楊淡月。

  馬車順著街巷一路前行,按著張蓉給的詳細地址,停在一處巷口。

  姜梨抬手掀開馬車簾,抬眼一瞧,心頭瞬間咯噔一下,一股莫名的慌亂驟然涌了上來。

  眼前的宅院清幽雅致,看著確實是楊淡月會喜歡的地方,可大門口懸掛的,竟是兩盞白白的燈籠,靜靜垂在檐下,蕭瑟又肅穆。

  尋常人家,唯有守喪悼亡才會懸掛白燈籠,好好的住處,怎麼會是這般布置?

  姜梨心底滿是疑惑,越看越覺得不對勁,她原本帶著笑意的神色慢慢沉了下來,連忙出聲詢問車前的車夫。

  「你仔細核對下地址,是不是走錯地方了?」

  車夫聞言連忙核對手裡記著地址的紙條,反覆確認,一臉茫然地轉頭回話:「夫人,地址沒錯,就是這裡,小的按著您給的方位一路找來,斷然不會出錯。」

  姜梨心裡越發犯憷,她和楊淡月數年未見,她又遠在北境,絲毫不知清溪縣這邊的變故,看這宅院的裝扮,分明是家中有人離世的模樣,可她卻一點兒消息都未曾聽聞。

  她坐在車裡穩了穩心神,想著是不是自己找錯路了,於是便抬手示意車夫:「你上前敲門問問,確認一下住戶。」

  車夫依言上前,抬手輕叩院門木門。

  片刻後,院門從裡頭輕輕拉開,一名青衣素裙的女子走了出來,正是當年跟在楊淡月身邊貼身伺候的翠紅。

  姜梨見狀,心裡先鬆了半截,既然是翠紅在此,那此處定然就是楊淡月的新家無疑,可是門口白燈籠的異樣···只能稍後慢慢問清楚緣由。

  翠紅見門前站著陌生車夫,先是微微一怔,開口詢問:「請問你們找誰?」

  不等車夫回話,車簾內傳來一道叫翠紅熟悉的女聲:「翠紅,是我。」

  翠紅聞聲立刻抬眼望去,待看清車中之人的面容,眼底瞬間湧上驚喜,連忙快步上前幾步。

  「姜夫人!您回來了!」她又轉頭瞥見隨後探身出來的宋宥安,笑意更盛,「宋少爺也來了,太好了,快請進,我家小姐一直在家歇著呢,知道你們來了定然高興。」

  姜梨順勢帶著宋宥安走下馬車,她壓下紛亂的心緒,轉頭吩咐車夫:「你先駕車回去吧,傍晚再過來這裡接我們便可。」

  車夫應聲離去,姜梨便帶著宋宥安,跟著翠紅抬腳走進院內。

  一進院子,心底的疑惑徹底落了實,也多了幾分難言的沉重。

  整座宅院處處都是素色布置,檐下無彩飾,窗門無紅紋,院中擺件選的都是乾淨素雅的,一看就是守孝之家的模樣,喜慶熱鬧的物件那是一件也沒有都沒有,肅穆清冷的氛圍籠罩著整座宅子,讓人心裡莫名發沉。

  姜梨實在按捺不住心底的驚疑,猶豫再三,還是輕聲開口詢問:「翠紅,府上……可是出了什麼變故?門口掛著白燈籠,宅中這般布置,到底是怎麼回事?」

  翠紅聞言動作一頓,順著姜梨的目光掃過院中景致,瞬間明白了她的疑惑,臉上露出幾分惋惜的神色,輕輕嘆了口氣。

  「姜夫人怕是還不知道內情,唉,是我們家姑爺,去年沒了。」

  轟的一聲,姜梨心頭猛地一震,整個人都愣住了。

  姑爺,指的只能是宋勁松。

  那是宋遠山的親弟弟,是宋宥安的親三叔,這般至親之人離世,她竟然半點風聲都未曾聽聞,回來後也沒人告知。

  她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和宋宥安的衣著,今日出門拜訪故人,穿的雖是素淨日常衣裳,不算華麗鮮艷,可終究是尋常走親訪友的裝扮,完全不適合悼亡守孝的場合,貿然登門,實在太過唐突失禮。

  一時間,姜梨站在原地,進退兩難,滿心尷尬,連話都不知道該怎麼說。

  翠紅瞧出了她的侷促,連忙笑著寬慰:「夫人不必放在心上,也不用覺得彆扭,我家小姐通透豁達,不會計較這些虛禮,其中種種緣由複雜,等會兒小姐親自和您細說便是。」

  姜梨勉強壓下心底的波瀾,點點頭,勉強笑了笑:「也好。」

  跟著翠紅走進正屋,屋內陳設簡單幹淨,一塵不染,楊淡月正坐在窗邊案前靜靜看書,一身素白長衫,髮髻素雅,不施粉黛,周身皆是守孝的裝扮,看著有些消瘦。

  聽見腳步聲,她緩緩抬眼,看清來人是姜梨,眼中瞬間亮起久違的暖意,放下書卷快步起身迎上來。

  「二嫂!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也不提前捎個信,我也好提前收拾收拾等你。」

  兩人多年未見,相逢皆是感慨,伸手緊緊握住彼此的手,眼底藏著對彼此的惦念。

  姜梨溫聲回道:「我們才回清溪沒兩日,也是前日才從張蓉嫂子口中得知你搬來了城裡,今日便想著帶宥安過來看看你,來得倉促,你別見怪。」

  一旁的宋宥安適時上前,規規矩矩躬身行禮:「侄兒見過三嬸。」

  楊淡月看著已然長開的少年,眼底滿是欣喜,連忙伸手扶起他。

  「好好好,真是個好孩子,幾年不見,都長這麼高了,模樣也愈發周正,快進來座。」

  她轉頭立刻吩咐翠紅:「快去把菱兒和智才叫來,讓他們過來拜見二伯娘,也見見他們宥安兄長。」

  說著,她親自引著姜梨落座,語氣里滿是歉意:「也不知你們今日過來,家裡沒備什麼好茶點心,二嫂千萬別嫌棄。」

  姜梨笑著擺手:「是我們來得突然,無端叨擾你才是。」

  楊淡月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落寞:「哪算什麼叨擾,我日日待在家裡,無事可做,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冷清得很,你能過來陪我坐坐說說話,我心裡歡喜還來不及。」

  聽她這般說,姜梨再也壓不住心底的疑問,輕聲小心翼翼地開口:「淡月,方才我進門見院外掛著白燈籠,翠紅又說……勁松他,到底是怎麼走的?我們遠在北境,一點兒消息都沒收到。」

  提及此事,楊淡月神色瞬間黯淡下來,正要開口細說,屋外便傳來了腳步聲。

  是她的一雙兒女,宋菱和宋智才姐弟二人來了。

  楊淡月當即止住話頭,對著兩個孩子吩咐:「菱兒、智才,快過來拜見二伯娘,還有你們的宥安哥哥。」

  姐弟二人聽話上前,規規矩矩行禮問安,宋宥安也溫和地回禮。

  姜梨看著乖巧文靜的宋菱,心底還是歡喜,從前她便格外喜歡這個懂事的小姑娘,幾年過去,孩子長開了,卻還是那麼溫柔沉靜。

  她笑著輕聲詢問:「菱兒,還認得二伯娘嗎?」

  宋菱輕輕點頭,聲音軟軟的很乖巧:「記得的,二伯娘。」

  「真是好孩子。」姜梨笑意盈盈,抬手將隨身帶來的小禮物遞過去,「二伯娘從北境回來,給你們姐弟倆帶了些小禮物,不知道合不合你們的心意,你們拿著玩。」

  「多謝二伯娘。」姐弟二人齊齊道謝。

  待孩子們收了禮物,楊淡月抬手輕輕揉了揉眼角,語氣帶著幾分悵然,輕聲吩咐兒女:「菱兒,你帶著弟弟,陪你們宥安哥哥去給你爹上柱香吧,你爹若是泉下有知,看見宥安專程來看他,定然也是歡喜的。」

  姐弟二人乖乖點頭,轉頭禮貌招呼宋宥安,宋宥安聞聲頷首,跟著姐弟二人一同往前院走去。

  屋內終於只剩姜梨和楊淡月二人,安靜了下來。

  積壓在心底的疑問,此刻終於能問出口,楊淡月長長嘆了一口氣,卸下了方才的平和,眼底平靜無波,她緩緩道出了過往的始末。

  「二嫂,你也知曉,從前宋勁松便常在外流連,不愛回家,我不想管他,只想默默守著孩子過日子。」

  「可我萬萬沒想到,他後來愈發肆無忌憚,整日混跡風月場所,夜不歸宿,絲毫不顧家中妻兒,就連他最看重的讀書人的體面尊嚴也被他拋之腦後,我心徹底冷透,索性閉口不問。」

  說到此處,楊淡月眼底滿是唏噓,語氣帶著幾分悲涼:「誰能料到,去年開春,他突然染了髒病,他身為讀書人,愛惜臉面,一直藏著掖著,不肯醫治,也不肯告知旁人,拖得時日太久,病情徹底拖重,藥石無醫,就那樣突然走了。」

  「他走得倉促,也走得難堪,若是傳揚出去,旁人指指點點,毀了他的名聲是小,連帶著兩個孩子也要受人非議事大,這份難堪,我只好盡力藏住,不曾對外透露過半分。」

  姜梨靜靜聽著,心裡五味雜陳,一時不知該如何言語。

  想當年,宋勁松是河灣村最出眾的後生,年少聰慧,讀書出眾,是宋家全族人寄予厚望的會有出息的子弟,前程本該一片坦蕩,誰也未曾料到,半生浮沉,最後竟落得這般荒唐又悲涼的結局。

  斯人已逝,對錯功過早已無從評判,只是苦了活著的人,苦了楊淡月和兩個年幼的孩子。

  姜梨心裡滿是憐惜,輕輕握住她的手,溫聲寬慰。

  「都過去了,你也別再多想,更別再為難自己,人已經不在了,再多糾結遺憾也無濟於事。」

  「往後你好好帶著孩子們過日子,你孤身帶著兩個孩子不易,但凡遇上難處,只管開口,我們定然傾力幫襯,絕不會讓你們母子受委屈。」

  楊淡月聞言,眼底泛起暖意,她輕輕笑了笑,點了點頭。

  「多謝二嫂寬慰,這一年我多來,我早已慢慢釋然了,往事皆不可追,我如今別無他求,只一心守著兩個孩子平安長大,只要他們往後日子能夠順遂,我便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