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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歲暮落雪

  景祐四年的年底,北境落了今冬最溫柔的一場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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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花不像往年寒風裡的暴雪那般凌厲,而是輕飄飄地落下來,覆在庭院的枝椏、石階、屋檐上,薄薄一層白,顯得溫柔又安靜,風也緩和了許多,帶著冬日獨有的微涼,卻不刺骨,把整座宅院襯得愈發靜謐祥和。

  庭院的青石路上,一道小小的紅影緩緩穿行而來。

  是十歲的葉蓁。

  幾年光景悄然流逝,昔日軟糯稚氣的小丫頭,已然長開了模樣。

  她身著一件紅色毛絨外披,衣身是細膩的柔光絨料,領口、袖口、衣擺都滾著蓬鬆柔軟的白絨邊,衣料上繡著點點簇簇的白梅,風雪裡瞧著,像枝頭初綻的寒梅,鮮活又雅致。

  她一手撐著油紙傘,另一隻小手揣著一隻銅製手爐,暖融融的溫度透過薄薄布料,溫暖著微涼的指尖,細碎的雪沫落在傘面,又被輕輕抖落,半點沒有沾到人。

  如今的葉蓁,生得極是標緻,眉眼是淡淡的遠山,一雙眼眸澄澈乾淨,唇色是天生的嫣紅,如同含著一顆未曾化開的櫻桃,兩頰暈著淺淺一層粉,不知是風雪微凍的緣故,還是本就自帶的好氣色,看著很是靈動。

  一路踏著薄雪走到書房門外,葉蓁才停下腳步,抬手收了油紙傘,她微微側著身子,輕輕抖了抖傘面的積雪,收拾妥當後,她才抬起纖細的手指,輕輕叩了叩木門。

  屋內很快傳來一道清潤沉靜的少年聲音:「進來。」

  葉蓁輕輕推開門,暖融融的熱氣撲面而來,驅散了身上的微涼。

  十一歲的宋宥安正端坐在書桌前,身姿挺得筆直,少年臉上還留著孩童未褪盡的圓潤,卻已然漸漸長開,眉眼輪廓愈發清晰,褪去了幼時的稚嫩,添了幾分沉穩清朗。

  攤開的書卷平鋪在桌案上,他一手輕輕按著紙頁邊角,一手握著狼毫筆,正垂眸認真謄寫課業,長長的睫毛垂落下來,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眉眼專注,連房門被推開、有人走進來,都未曾讓他分神半分,筆下字跡依舊工整規整,不曾出錯。

  葉蓁早已習慣了他這般勤勉的模樣,也不催促打擾他,安安靜靜走到窗邊的書架旁,隨手抽出一本閒書,然後找了個地方坐下,慢慢翻看等候。

  屋內靜悄悄的,唯有偶爾翻書的聲音,混著暖爐細微的燃動聲,窗外細雪簌簌飄落,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自成一方安靜小天地。

  足足過了小半個時辰,宋宥安才終於落下最後一筆。

  他輕輕放下毛筆,抬手微微抖了抖紙頁,讓墨跡快速晾乾,又細心將書卷、紙筆一一歸置整齊,這才抬眸看向一旁靜靜等候的葉蓁,眼底的專注褪去,染上幾分柔和。

  「怎麼過來了?」他輕聲問道。

  葉蓁聞言合上書頁,轉頭看向他,帶著淺淺笑意道:「家裡都忙著祭灶王爺呢,各項東西都備妥當了,姜姨讓我過來叫你,怕你讀書忘了時辰。」

  宋宥安微微頷首,起身整理衣擺:「已經到時辰了?那我們過去吧。」

  「這會兒過去剛好呢。」葉蓁笑著應聲,目光落在窗外飄不停的細雪上,叮囑他,「外面還在下雪,風雖不大,卻冷得很,你把披風穿上,別凍著身子。」

  宋宥安聞言乖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厚披風,仔細穿戴整齊,系好領口的系帶。

  二人並肩走出書房,宋宥安抬手撐開兩把油紙傘,先遞了一把給葉蓁,自己再撐起另一把。

  轉眼幾年過去,昔日追著跑鬧的孩童已經長大,漸漸懂了男女大防的規矩,哪怕二人自幼一同長大,如今相處也多了幾分分寸,刻意保持著一點距離,避著旁人閒話,畢竟人言可畏。

  可刻在骨子裡的親近,終究是藏不住的。

  兩人各撐一把傘,並肩走在覆雪的小徑上,明明隔著半步距離,走著走著,傘沿便會輕輕撞到一起,發出細微的輕響。

  察覺到貼近,二人便會默契地微微錯開,拉開些許距離,可沒走幾步,腳步又不自覺靠攏,傘沿再次相觸,反反覆覆。

  一路上,兩人低聲說著閒話,聊聊冬日雪景,說說家裡的事,氣氛鬆弛又自在,不多時,便走到了前廳廳堂。

  此刻廳堂里很是熱鬧,宋遠山、姜梨、葉瑀、林玉珍,還有難得空閒的唐世昌都已到場,祭灶所需的糖果、香燭、供品一應俱全,整整齊齊擺放在案上,只等兩個孩子到齊,便可正式開始祭祀。

  眾人抬眼看向門口並肩而來的兩個孩子,眼底不由得帶上幾分笑意,少年清朗端正,少女靈動嬌俏,並肩立在落雪微光里,當真郎才女貌,看著就讓人心生歡喜。

  待二人進門站定,眾人不再等候,有序上前,一同祭拜灶神,祈福歲歲平安、來年順遂,整套儀式滿是對來日生活的祈禱。

  祭灶禮畢,眾人圍坐在廳堂里的暖爐旁閒談,爐火燒得正旺,將冬日的寒涼隔絕在外,爐上溫著清茶,茶香清淡綿長,爐子邊緣烤著紅薯、堅果,果香混著茶香,漫滿整間廳堂。

  林玉珍隨手拿起一盤橘子,慢慢剝開外皮,看著一旁正幫眾人分揀乾果的宋宥安,輕聲開口感慨:「祭完灶,過了這個年,咱們宥安就滿十二歲了,真是長大了。」

  姜梨聞言輕輕點頭,眼底滿是唏噓:「可不是嘛,一晃眼,我們來北境都四年了,剛來的時候還不大習慣,如今在這裡呆了許久,卻是習慣了這裡的風雪。」

  葉瑀坐在一旁,端起溫熱的清茶抿了一口:「這幾年的風波,總算徹底落幕了,北戎接連慘敗,被陸大將軍和虞大將軍死死壓制,經此重創,短短數年根本不敢再貿然南下侵擾,大昭邊境終於得以安穩,天下百姓也能休養生息了。」

  沒人接話,廳堂里安靜了一瞬,大家心裡都清楚,這安穩來得何其不易。

  葉瑀又道:「只不過,過完這個年,我們怕是也要離開北境,回京去了。」

  這話一出,眾人神色微頓,眼底掠過幾分悵然。

  這五年間,葉瑀駐四處義診,走遍了周邊的荒村小鎮,救死扶傷、施藥濟民,從未間斷,這北境的土地,處處留著他的仁心與足跡。

  如今戰事徹底終結,大局已定,葉瑀身在京城的姐姐、兄長,早已多次寄信前來,頻頻催他回京。

  先前戰事未平,邊境百姓還需要他,他總能找藉口推脫逗留,可如今四海將定,他再也沒有留下來的理由,若是繼續拖延,宮中怕是會直接派人前來傳召。

  不止葉瑀,宋遠山一家,也到了該歸去的時候。

  這四年光景,宋遠山一手撐起了北方商會,從最初寥寥數人抱團,到如今統領北境所有商戶,但凡想來北境經商之人,皆要恪守商會規矩,北方商會已然成為北境最穩固的商事根基。

  濟生堂紮根懷安城,普惠軍民百姓,是人人信服的第一藥鋪,姜梨的織雲閣承接軍方要務,穩紮穩打,名聲也響徹北境。

  他們在這裡創下了旁人難以企及的成績,站穩了腳跟,可北境終究是異鄉,不是最終的歸宿。

  他們的根,在遙遠的清溪縣,在安然閒適的河灣村。

  再者,宋宥安年歲漸長,過完年便是十二歲的少年了,這幾年他潛心苦讀,在曹先生的悉心教導下,學識紮實,早已具備了下場科考的能力,曹先生多次坦言,他可以試著參與童試,博取功名。

  大昭科舉,需得回原籍報考,為了不耽誤宋宥安的前程,不辜負他數年苦讀,舉家返鄉,已是必然的選擇。

  好好的團圓閒談,驟然提起離別之事,溫馨的氣氛瞬間染上幾分惆悵。

  大人們都默默沉默下來,眼底藏著不舍,孩子們也乖乖低下頭,葉蓁指尖輕輕摩挲著手爐,悄悄看向身旁的宋宥安,心裡隱隱空落落的,幾年朝夕相伴,若是一朝分開,往後怕是幾年都難得見上一回。

  令人心顫的沉默里,唐世昌率先開口,打破了淡淡的傷感氣氛。

  「好好的祭灶日子,怎麼都悶不作聲了?」他笑著環視眾人,緩緩說道,「戰事終結,四海安穩,是天下的大好事,大家得以卸下重擔、回歸故土,與家人團圓,更是喜事,何必這般傷感?」

  「離別從來不是斷了緣分,我與葉先生都在京城,往後宥安要赴京參加會試、求取功名,少不得要往京城去,再說商事往來、人情交集,我們這輩子都斷不了聯繫。」

  「不過是隔了幾程山水,只要心裡記著彼此,情誼就不會淡,早晚都會再見的。」

  姜梨聞言,心頭的鬱結散去大半,笑著抬眼看向林玉珍:「唐老闆說得極是,玉珍姐姐,往後我們一定要常書信往來,你可千萬不能忘了我們一家人。」

  林玉珍笑著應聲,眼底滿是真誠:「這還用你說?忘了誰,我也絕不會忘了你,咱們這幾年互相扶持,早已如同親人,哪能說散就散。」

  幾句閒談,瞬間驅散了滿室的離愁,眾人紛紛點頭附和,臉上重新揚起笑意,圍在暖爐旁,繼續談著來年的期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