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這日，懷安城裡處處張燈結彩，大街小巷都飄著年味兒。
歷經數年戰火，北境終於迎來安穩新年，家家戶戶都透著鬆弛又熱鬧的喜氣，不再是往年風聲鶴唳的緊繃。
唐世昌早早給府里所有下人放了年假，讓大家各自團圓，這是幾人事先商量好的主意，今年人少清淨，不必鋪張應酬，就他們幾家人湊在一起，親手做一桌團圓飯，簡簡單單過個年。
天色尚早，離晚飯還有大半日光景，姜梨便抽空先去了一趟織雲閣。
織雲閣實際上早已歇業，年前的訂單都已經收尾了，早前姜梨就給店裡所有女工放了長假，讓大家好好歇息，安心過年，只是臨走前特意叮囑過一句，除夕當日，務必回店裡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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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眾人心裡都有些莫名，猜不透東家特意召回的用意，如今年關在即，手裡的活計都停了，本該在家置辦年貨，可大家感念姜梨平日的體恤恩德，沒人敢懈怠，全都準時趕回了織雲閣。
姜梨推門走進鋪子時，滿堂女工齊齊抬眼，紛紛出聲問好，語氣真誠又親熱。
這幾年跟著姜梨做事，眾人的日子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剛來織雲閣時，大家大多只是想找份活計餬口，可姜梨心善體恤，從不苛待下人，工錢準時結清，遇著難處還會格外幫扶，平日裡教手藝、定規矩，公平公正，從不偏袒。
也是靠著姜梨的帶領，織雲閣一步步做大，從小小的繡坊，做到了聞名北境的大鋪子，大家不僅學得了手藝，手裡還有了閒錢，日子愈發紅火，不用再看人臉色過日子，這份恩情，每個女工都牢牢記在心裡，打心底里敬重姜梨。
姜梨笑著抬手示意眾人免禮：「大家都別多禮。」
她目光緩緩掃過滿堂熟悉的面孔，看著這些跟著自己日夜趕工的婦人，心裡滿是感慨，這幾年來，織雲閣訂單越來越多，眾人起早貪黑，任勞任怨，從不偷懶懈怠，也從未有人抱怨辛苦。
正是靠著所有人的齊心合力，織雲閣才能在北境闖出這般成績。
等人差不多到齊了，姜梨這才對眾人道：「今年辛苦大家了，戰事平息，新年將至，咱們也算熬過了最艱難的日子，今日叫大家回來，沒有別的事，就是想給大家發發新年紅包。」
「一點薄禮，算不上什麼貴重東西，只是我的一點心意，大家拿著紅包，過年添件新衣，買點吃食，好好過個安穩年，新的一年，我祝大家歲歲平安，日子順遂，家家紅火美滿。」
說罷，她示意眾人排隊，自己親手將一個個封得厚實飽滿的紅包，挨個遞到每個人手裡。
紅包分量很足，遠超尋常東家的年例賞賜。
可眾人心裡都清楚，錢財多少尚且其次，最難得的是姜梨這份真心，世道動盪數年，北境百姓謀生艱難，多少商戶苛待夥計、剋扣工錢，能遇上這般體恤員工的東家，是她們這輩子莫大的福氣。
眾人手裡捏著厚厚的紅包，眉眼間都是藏不住的歡喜，嘴裡連連道謝，看著大家滿心歡喜的模樣，姜梨心裡也格外踏實。
她一直覺得，做生意和做人是一個道理，唯有真心待人，才能換來人心相守，自己以誠相待，大家才願意盡心竭力追隨她。
發完紅包，姜梨又叮囑了年後開工的時日，交代大家好好過年，不必記掛店裡的活計，隨後才送走眾人，轉身回了宅院。
此刻的宅院裡，早已滿是濃濃的年味兒。
兩扇黑漆大門上，早已貼好了嶄新的桃符與紅春聯，廚房裡更是一派忙碌熱鬧的景象，孫媽媽和林玉珍一早就扎進廚房，洗菜、備料、揉面、調味，有條不紊地籌備著年夜飯的食材，鍋里湯水咕嘟作響，鮮香慢慢漫滿整座院子。
宋遠山方才外出，這會兒手裡提著剛處理乾淨的雞和魚進門，就連素來沒幹過活的唐世昌，也被眾人安排了活計，坐在廊下小桌邊剝豆子。
他這輩子家境優渥，往年過年從來都是坐等享用，從未親手沾過灶旁活計，今年第一次親手參與備年飯，倒也覺得新鮮有趣。
一院子人各有分工，說說笑笑，忙忙碌碌，時光就這麼慢慢過去。
一直忙到夜色籠罩懷安城，滿滿一桌子年夜飯終於端上桌。
院外響起噼里啪啦的鞭炮聲，辭舊迎新的聲響此起彼伏，待鞭炮聲落，眾人依次落座，團團圍坐一桌，舉杯閒談。
沒有繁雜的應酬，沒有客套的虛言，句句都是對新年的期許，大家說著吉祥順遂的好話，盼望著往後安穩平淡的日子。
一頓團圓飯吃得很是盡興，眾人閒話趣事，感慨數年戰火終落幕，慶幸如今歲歲皆平安。
晚飯過後，眾人移步院中，備好的煙花隨即點燃。
夜色漆黑如墨，一朵朵煙花衝上夜空，轟然炸開，流光溢彩，璀璨奪目，把整片夜空映照得亮如白晝。
如今北境安定，城裡家家戶戶都在燃放煙花，此起彼伏的煙火照亮街巷，滿城都是孩童的嬉笑聲、大人的閒談聲，熱鬧非凡。
姜梨和林玉珍並肩站在廊下，望著漫天絢爛煙火，低聲說著閒話。
葉蓁站在不遠處，微微仰頭望著頭頂盛放又轉瞬墜落的煙火，煙火極致璀璨，轉瞬便歸於沉寂，美得驚心動魄，卻也帶著一絲轉瞬即逝的落寞。
她心底悄悄泛起一陣空落落的酸澀。
過了這個年，大家就要各奔東西了，在北境數年朝夕相伴的日子，就要徹底畫上句號，往後山水相隔，未必能時時相見。
她側過頭，看向身側靜靜看煙花的宋宥安，少年眉眼清朗沉靜，煙火流光落在他臉上，襯得輪廓愈發溫潤好看。
葉蓁在心裡猶豫了許久，攥著袖中木盒的小手微微收緊，終究是鼓起了勇氣。
她輕輕伸手，扯了扯宋宥安的衣袖。
宋宥安聞聲低頭，目光溫柔地落向她，眼底帶著幾分疑惑。
葉蓁抿了抿唇角，抬手將一直藏在袖中的小木盒遞了過去，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鄭重與忐忑：「給你的，你回去之後再打開看。」
頓了頓，她抬眼直直望著他的眼眸，眼底盛著漫天煙火，也藏著自己小心翼翼的心事，輕聲開口，這是她長這麼大，第一次不再喊他宥安哥哥，而是認認真真直呼他的名字。
「宋宥安，我們回京城的日子定下來了，過兩日我就要走了。」
夜色安靜，煙火絢爛，少女的聲音輕輕的，卻格外清晰。
宋宥安眼底的溫柔微微一頓，靜靜看著她，沒有立刻說話。
葉蓁心裡愈發不安，又追問了一句，語氣帶著孩童最純粹的執拗與認真：「你會忘記我嗎？」
宋宥安看著她眼底的忐忑與不舍，心頭微動，毫不猶豫地輕聲應道：「不會的，我不會忘了你。」
得到答覆，葉蓁懸著的心稍稍落下，依舊認真叮囑：「你要記住今天的話，絕對不能忘了我，你以後一定要來京城找我，我會一直在京城等你。」
宋宥安或許尚未完全讀懂少女心底藏了許久的心事，可他清清楚楚看見她眼底的認真與不舍，他緊緊攥著手裡的小木盒，指尖用力，目光牢牢鎖住她的眼睛，在漫天煙火之下，認認真真許下了屬於少年的承諾。
「葉蓁，我絕對不會忘了你，我會好好讀書，認真備考，以後一定去京城找你。」
話音落下的瞬間，頭頂一朵最大、最亮的煙花轟然炸開，漫天星火簌簌墜落，流光漫天，溫柔璀璨，恰好落在少年少女之間，定格了此刻最真摯的約定。
不遠處的姜梨和林玉珍，恰好瞥見這邊的動靜，兩人相視一笑，眼底滿是通透。
她們都是過來人，不用細聽，便懂這煙火之下，是少年人乾淨無瑕的心意，是藏在朝夕相伴里的惦念與不舍。
夜深人靜，煙火落幕，眾人各自回房歇息。
宋宥安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房門，點亮桌案的燈火，這才小心翼翼拿出那個小木盒，輕輕打開。
燈火落在盒中，照亮了靜靜躺著的一=那塊溫潤通透的玉佩，紋樣簡潔雅致，觸手生溫。
這塊玉佩，他再熟悉不過，是葉蓁從小到大日日佩戴著從不離身的貼身物件，陪著她度過了數年朝夕，是她最珍視的東西，他萬萬沒有想到，她會將這般貴重的玉佩贈予自己。
指尖輕輕摩挲著溫潤的玉面，少年心底泛起層層溫柔漣漪，腦海里自然而然浮現出幼時讀過的《詩經》詩句。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古人言說，贈玉為諾，是以珍寶相許，不為回報，只為永世交好、歲歲相伴。
詩里向來都是男子以瓊玉相贈，以示珍重，偏偏這小丫頭，先把最珍貴的貼身玉佩贈予了他。
宋宥安低頭看著掌心玉佩，唇角不自覺勾起一抹淺淺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