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方冬衣這樁訂單一經確定定,懷安城裡不少布行老闆心裡都翻起了波瀾。
大家盯著這塊肥肉已經許久,私底下托人遞話、四處找門路,誰都想著能分上一份。
誰也沒有料到,這份天大的好事,最後落到了姜梨頭上,她來北境才沒多久,織雲閣在懷安城開張的時間並不算長,一時間,城裡大大小小布行老闆的目光,全都齊刷刷落到了織雲閣。
不過眾人心裡也都清楚,看著是天大的好事,可這差事一點都不好做。
這批冬衣必須趕在入冬之前全部交付,數量大,留給他們的時間又緊,做成了,是分內該完成的差事,一旦做砸了,那就是耽誤軍務,這個罪責,沒有幾個人擔得起。
姜梨拿到軍方送來的文書和衣樣的時候,心裡自然是高興的,這麼大的單子,對織雲閣來說,是難得的機會,可高興歸高興,藏在背後的重重難處,她一點都不敢忽視。
往日繡坊接的都是民間的繡品,做手帕、衣裙,講究的是細工慢活,慢慢打磨花樣。
和軍方的冬衣比,那完全是兩回事,軍方的衣服不看重花哨的刺繡,首要的是厚實耐磨,風吹不透身子,為此,衣服的針腳一定要密,走線得紮實牢固,第一批的量就是上千件,後面還會陸續增補。
姜梨在心裡默算了一遍,她店裡原本只有十幾個老繡娘,就算不分白天黑夜不停趕工,也肯定趕不上約定好的交付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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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手,就成了擺在眼前最棘手的難題。
林玉珍這些天一直陪著姜梨打理繡坊的事,知道她卡在了人手這一關。
這會兒姜梨正拿著軍方送來的制式衣樣,翻來覆去地看,眉頭微微皺著,林玉珍坐在一旁,看著她發愁的模樣,心裡也跟著著急,可著急解決不了半點問題,她稍稍斟酌,開口寬慰姜梨。
「姜妹妹,你別一個人悶著發愁,軍方工期雖然緊,卻也不是要你一個人把所有活都扛下來,如今城裡好多婦人閒在家中,日子過得艱難,你不如貼一張招工告示,招些女工進來,一來補上咱們缺的人手,二來,也能給這些苦命的婦人一口飯吃。」
這話剛好說到姜梨的心坎上。
北境常年不安穩,不少戍邊將士的家眷都留在懷安城裡,男人遠赴荒原駐守,或是上陣對敵,家裡的婦人就沒了依靠。
只能偶爾接一點零散的活計,換一點碎銀餬口,有的人家老人常年病痛,小孩子年紀還小,等著吃飯,一家人的日子過得緊巴巴,稍微遇上一點變故,就撐不住。
姜梨心裡想著,若是織雲閣招收她們做工,既能解決繡坊缺人手的難處,也算伸手拉這些苦命人一把。
她當即就點頭,吩咐夥計,寫一張招工告示,貼到城裡人流最多的街口。
告示寫得簡單直白,不苛求手藝多精巧,年歲也不卡死,只要手腳利索,肯吃苦耐累,願意坐下來做針線,就能來織雲閣上工,管活計,工錢半月一結,絕不拖欠。
告示貼出去的第二天一早,織雲閣大門外就排起了長長的隊伍,來的大多是守城兵士的家眷,還有從別處逃難過來的婦人,衣著樸素,臉上帶著風霜,看著都是踏實肯乾的性子。
只是大半婦人從前只在家裡給自己家人縫縫補補,從來沒有做過這種制式統一的軍冬衣,手藝參差不齊,有的人連平直規整的走線都不太熟練。
姜梨早就料到會是這樣的情況,卻也沒有嫌棄她們。
她把原本店裡的老繡娘分成好幾隊,每一隊帶著新來的婦人,一點點教習針法,熟悉衣樣制式,教她們量尺寸、裁布料,都是手把手慢慢教,耐心講解哪裡的針腳要加密,哪裡不能偷工。
白日裡,工坊里所有人埋頭趕製衣料,針線穿梭的聲響一刻不停。
等到夜裡,所有人都收工回家,姜梨和林玉珍就帶著人留下來,一件一件查驗做好的成衣,做工不合規矩、針腳鬆散的,就拆開來重新縫,絕不糊弄,她們不可能拿殘次的衣物交上去。
就這麼幾天下來,織雲閣裡面慢慢立起了規矩,工坊里人雖多,卻忙而不亂,每件活都有人盯。
人手的難題剛剛穩住,新的麻煩又找上門了。
大批量趕製冬衣,需要極多的棉布和棉絮,往日織雲閣做小生意,用料不多,找固定一家布商供貨就夠用,如今用料一下子翻了好幾倍,只靠原來那一家貨源,根本撐不住這麼大的用量。
若是臨時高價到處收料子,成本會一下子漲上去,更怕的是倉促收來的棉布質地差,棉絮摻了碎雜草,料子一旦出問題,做出的冬衣不保暖,耽誤軍方的工期,這個擔子,她們扛不住。
這天夜裡,宋遠山忙完濟生堂和商會的事回到住處,一進房間,就看見姜梨坐在燈下翻帳本,筆尖點在紙頁上,時不時輕輕嘆一口氣,油燈的光落在她臉上,看著有些疲憊。
宋遠山放輕腳步,走到她身後,抬手輕輕幫她按著肩膀,姜梨連日守在繡坊,長時間坐著做活,肩頸早就又酸又僵,他手上力道剛剛好,按著酸脹的地方,姜梨覺得身子一下子鬆快了不少。
宋遠山感覺到她放鬆下來,一邊幫她揉著肩膀,一邊問她怎麼了。
姜梨放下手裡的帳本,反手握住他搭在自己肩頭的手。
「遠山,人手這邊我已經安排妥當了,只是現在卡在原料上面,大批量的棉布和棉絮,沒有穩定的貨源,後面趕工的時候只會越來越慌,萬一料子品質出了岔子,耽誤軍方的交付時間,咱們可擔不起這個責任。」
宋遠山聽完,心裡已經有了主意,他彎下腰,在她耳邊輕聲安撫。
「這事兒你先別急,北方商會已經成立了,城裡做布匹、棉料生意的商戶,大半都入了商會,明天我去找他們商議商議,問問各家的存貨,看看能不能先給勻一些給織雲閣,價錢咱們好商量,不會讓他們吃虧。」
姜梨聽見這話,一時間放鬆了許多。
她心裡暗自感慨,若是放在以前,沒有商會,遇上這種難題,只能自己一家一家上門求人,如今有了商會,一眾同行可以互相搭把手,遇到難處的時候,做事都輕鬆了許多。
「那就辛苦你跑一趟了。」姜梨側過頭,看向宋遠山,眼底少了剛才的愁悶,多了一點安穩,「我最怕的就是料子跟不上進度,這批冬衣是給前線將士穿的,半點馬虎都不行,布料要密實,棉絮得乾淨厚實,不能偷減用料。」
宋遠山點點頭,繼續慢慢幫她揉著肩膀:「我曉得,這件事我會跟商會裡的布商說清楚,咱們要的料子標準不能降,只要料子達標,價錢可以談。」
「商會本就是大家互相幫襯,如今咱們接了軍方的差事,這事說到底,也是幫北境守軍解決過冬的衣物,他們心裡應該明白其中輕重。」
姜梨輕輕靠在他身上,這段日子,她白天待在織雲閣,安排女工,夜裡還要核對帳本、查驗成衣,幾乎沒有空閒的時間歇息,之前心裡總是繃著,總擔心哪裡出紕漏,如今宋遠山這邊可以出面,借著商會的渠道對接原料,心裡總算放鬆不少。
「還有一件事,」姜梨想起來,又開口說道,「新來的這些女工,大多家裡條件不好,工錢說好把半月結算,就一定要守諾,就算咱們資金周轉緊,也不能拖欠她們的工錢,她們是靠著這份工錢養活老人孩子的。」
「這個自然。」宋遠山應道,「能給城中婦人尋一條謀生的路子,本就是好事,工錢按時結清,大家幹活才會安心,做工自然更用心。」
第二天一早,宋遠山就動身前往商會,把織雲閣要大量採購棉布、棉絮的需求跟商會裡一眾布行老闆說了,起初還有幾個老闆心裡犯嘀咕,之前大家都在爭搶這份軍方訂單,最後訂單落到姜梨手上,心裡多多少少有些不痛快。
不過宋遠山也不多繞彎,把事情攤開來講,這批冬衣是供給戍邊將士過冬所用,料子的品質有硬性規矩,軍方會查驗,只要商戶能拿出符合標準的棉布和棉絮,織雲閣就按市價收購,量大,而且錢款結算爽快,不會拖帳。
有幾位布商仔細掂量一番,覺得這筆生意能做,就算沒能拿到縫製冬衣的活,能供應原料,也是一筆不小的買賣,還能在商會裡賣宋遠山一個情面,幾人當場就應下,願意優先調撥存貨供給織雲閣。
也有人心裡打著別的算盤,想著趁機抬價,宋遠山也不惱,只是平靜告訴對方,商會裡面還有別的布商有存貨,大家都可以比價,料子品質和價錢放在一處權衡,織雲閣只選最合適的貨源。
更何況,商會建立的初衷本就是互幫互助,大家一起做生意,他也不願意虧了誰,但要是不守規矩,也怪不得他了,那幾人一聽,便不敢隨意哄抬價錢了。
沒過多久,棉布、棉絮的供貨渠道就敲定下來,好幾家商戶聯合供貨,源源不斷的原料,一車一車送到織雲閣的工坊。
工坊裡面,上百名婦人每日坐在一起趕製冬衣,老繡娘來回巡查,隨時指點新手,姜梨每日一早便到工坊,盯著裁剪布料,檢查每一批送來的原料,一旦發現布料稀疏、棉絮摻了雜物,直接退回,絕不收下。
林玉珍也幫著她管理女工,安撫人心,有的婦人上手慢,做活經常出錯,心裡著急落淚,林玉珍就慢慢開導,陪著多練幾遍,不會隨便苛責,工坊里的氣氛雖緊張忙碌,卻還算和睦。
只是這麼大的工坊,每日開銷不小,姜梨每天收完工,都要細細核對出入的帳目,布料用了多少,棉絮消耗多少,每日要結算的工錢,一筆一筆記清楚,夜裡常常要熬到很晚。
這天晚上,姜梨算完帳,揉著發酸的眼睛,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她心裡暗自感嘆,這樁訂單看著風光,裡面藏著無數細碎的難事,稍有不慎,就會出亂子,不過只要這批冬衣能按時做好,送到戍邊將士手上,讓他們寒冬里有厚實衣裳禦寒,再多辛苦,也算是值得。
宋遠山端來一杯溫熱的水放到桌上,坐到她身邊:「別熬太晚,仔細身子扛不住,現在什麼都慢慢走上了正軌,咱們一步一步來,不用逼自己太緊。」
姜梨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抬眼看向宋遠山,輕輕笑了笑:「有你幫襯,又有玉珍姐姐陪著我,還有這麼多肯吃苦的人一起忙活,我心裡有底,但願咱們能按時把這批冬衣做好,不辜負軍方的託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