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將亮未亮。
窗縫裡透進一線灰白的光,將屋裡映得影影綽綽。
屋內,一人一犬正以一種極其親密的姿勢糾纏在一起。
身量頎長的青年整個陷進那片雪白的絨毛里,半張臉埋在那蓬鬆溫熱的頸側,呼吸綿長。
而原本應該乖巧臥著的大犬長爪圈著,把他環在懷裡,也把自己圈成了一個安穩的窩。
顧羽墨動了動,眉心微蹙。
熱,太熱了。
他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聲,本能地想要逃離這個過熱的高熱源,身子往外滾了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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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剛挪開半寸,身後那團毛茸茸的熱源便無意識地收緊了「懷抱」,一條毛茸茸的大尾巴順勢掃過來,像是一道枷鎖,又把他給圈了回去。
顧羽墨被勒得有些喘不過氣,腳底還抵著個硌腳的東西,怎麼蹬都蹬不開。
他有些煩躁地用力踹了一腳,嘴裡嘟囔著夢話:「別鬧......」
誰知那物非但沒躲,反而像是為了迎合他的動作,更往他腳心湊了湊。
緊接著,一股濕熱的氣息噴灑在他臉上,帶著某種野獸特有的腥甜與躁動。
顧羽墨睫毛顫了顫,終於不情不願地睜開了眼。
入目先是一片白。
毛茸茸的、厚實的、暖得幾乎把他整個人埋進去的白。
然後是一張被無限放大的、毛茸茸的狗臉。
那貨正閉著眼睡得酣暢淋漓,甚至還不知足地把濕漉漉的鼻頭抵在他的眼皮底下,隨著呼吸的起伏,一下下噴出濕熱的氣流,徹底讓顧羽墨的意識回了籠。
他猛地反應過來自己現在的處境。
——被自家狗子當成了抱枕,死死箍在懷裡。
「雪球,起來......熱死了。」
顧羽墨試著想要起身。
「雪球」像是感覺到懷裡的動靜,也不睜眼,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整隻犬壓了下來。
......
他差點沒原地當場去世。
「雪球......你......先起來......」
顧羽墨一邊艱難地推著那顆碩大的狗頭,一邊試圖從這令人窒息的重量下逃生,「再壓下去......你爸爸......今天就得交代在這兒了......」
陸沉淵是被掙扎聲吵醒的。
殘存的睡意,在睜開眼的一瞬間,就被驚了個乾淨。
因為他感覺到,掌心下溫軟的觸感和屬於某人的溫度。
緊接著,是感受到自己某些格外尷尬狀況,而且......他現在的姿勢也實在是糟糕。
陸沉淵腦子「嗡」地一聲。
甚至不敢低頭看顧羽墨的眼睛,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床上彈了起來,幾步躥下床,縮進最暗的角落裡。
完了。
方才那些動靜與反應,老婆......不會察覺了吧?
顧羽墨終於得以解脫,大口喘著氣坐起身來。
這一坐起來,身體接觸冷空氣,他才發現自己身上的被子早就被踢到了床尾,連身上的衣物都凌亂不堪,露出的皮膚在清晨的寒氣中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他手忙腳亂地從被堆里扒拉出衣物,一件件套上,正當他扣棉衣時,餘光瞥見牆角。
雪球端端正正地坐在陰影里,那雙琥珀色的眼緊緊盯著地面,說什麼也不肯往他這邊看。
顧羽墨手上的動作,頓了頓。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往常這憨狗早上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撲到他身邊又蹭又轉,尾巴搖得跟小風扇似的。
今天倒好,坐得比他還規矩,連正眼都不敢給他一個。
顧羽墨眯了眯眼,心中警鈴大作。
根據原主對這隻狗多年的相處經驗,雪球露出這副「我是良民、我遵紀守法」的乖巧模樣,通常只有一種情況——
那就是做了什麼虧心事。
顧羽墨眯起眼,慢吞吞回想了一遍昨晚發生的一切,沒什麼異常的地方。
不對勁應該是在今早的床上......
他腦海中閃過剛才迷迷糊糊時那硌腳的觸感,還有那若有似無的濕熱......
顧羽墨愣了一秒,隨即恍然大悟。
他沒忍住笑出了聲,原本還有些起床氣的臉瞬間生動起來,帶著幾分促狹打趣道:
「喲,這是怎麼了?大早上的,臊成這樣?」
雪球把頭埋得更低了,恨不得鑽進地板縫裡。
「行啊雪球,長大了,知道想媳婦了?」
顧羽墨一邊系好最後一顆扣子,一邊笑得肩膀直抖,
「別害羞嘛,這是好事。爸爸向你保證,以後出門收集物資,一定幫你留意著點。不管是隔壁村的大黃還是城裡的薩摩耶,只要你看得上,爸爸一定給你把媳婦娶回來。」
說到這,顧羽墨眼神都亮了幾分,似乎已經看到了美好的未來:
「咱們爭取讓你儘快當爹,給我生一窩像你這糰子似的小雪球,到時候咱們家就是末世第一萌寵天團......」
話沒說完。
牆角那道白影"騰"地站了起來,帶著一股沒壓住的憋屈惱意,直直朝他撲了過來,把後半句話全堵了回去。
顧羽墨被撲倒在床上,"哈哈哈"笑作一團,只當它是真害了羞。
他一邊笑,一邊費勁地推著壓上來的那團毛山:
「好好好,爸爸不說了,不說了......真不說了,乖,不說了還不行嗎!哈哈哈哈......」
一人一犬在板床上滾作一團,溫馨的打鬧聲沖淡了清晨的寒意。
就在這時——
「咚、咚、咚。」
院門被敲響的聲音突兀地響起,在這個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清晰。
床上的動靜戛然而止。
顧羽墨愣了一下,從雪球的爪子下探出頭來,有些詫異地眨了眨眼。這種鬼天氣,這種時間點,誰會來?
「別鬧了,有人來了。」
他推開壓在身上的大狗,從床上翻身下來,再理了理被揉得亂糟糟的頭髮和衣領。
深吸了一口氣,將眼底殘留的幾分慵懶與方才嬉鬧的笑意盡數斂去,再抬眼時,面上已是一派平日的清冷與鎮定。
做完這一切,他才邁開步子,離開屋子朝院門口走去。
「雪球」也安靜了下來,只是那雙獸瞳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默默地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