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樓頂層,塵埃在微光中浮沉。
「零號」靜坐於工具架旁,身軀僵直,紋絲不動。
沒有了指令驅動,他的身體像被抽去了所有意義,安靜地擱在那裡,像一件被遺忘在角落的舊物。
直到樓梯口傳來一絲極輕的腳步聲,打破了這凝滯的寂靜。
陸沉淵拾級而上。他的目光第一時間便鎖定了角落裡的「零號」
……又演上了。
陸沉淵眼底划過一絲笑意,緩步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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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作溫柔地將那具僵硬的軀體從角落抱起,轉而放置於房間中央那張柔軟的貴妃榻上。
「零號」沒有反抗,也沒有表情。
陸沉淵也沒在意。
他待「零號」在榻上坐穩,隨即掌心向虛空隨意一握。
空氣泛起微瀾,一疊泛黃的圖紙與一本封皮陳舊的筆記憑空顯現,被他一同遞到了「零號」面前。
「零號」原本空洞游離的目光,在觸及那本置於最上方的工匠筆記時,驟然凝固。
他瞳孔深處似有微塵被驚起。
原本如死水般木然的眼底,緩緩浮起一層極淡的光亮。
那並非人類的情緒波動,更像是某種深埋於「零號」核心的底層機制,被這本筆記徹底喚醒。
嘴唇微微翕動,極低地吐出兩個字:
"......父親。」
他終於伸出手,將筆記與圖紙一併接過。
指尖在筆記的封面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落在了陸沉淵身上。
「如果我沒猜錯,」陸沉淵的聲音輕柔平靜,「你應該記得咖啡館裡約翰那群人。這是他們特意托我找來給你的。」
「零號」注視他的眼神終於有了變化,不再是一片空白,而是帶著審視,帶著某種重新打量的意味。
陸沉淵對他這難得的「正眼相看」感到頗為欣喜,哪怕這目光中仍帶著幾分探究與冷意。
「他們說,你需要這個,看看吧。」
「零號」低下頭,小心翼翼地翻開筆記。
陸沉淵不再說話。
他就那麼站在「零號」面前,目光沉靜而柔軟,看著他一頁一頁翻下去。
「零號」看得很專注。
指尖沿著泛黃紙頁上的墨跡一行行滑過,翻頁的速度越來越快,越讀越急切。
翻到筆記最後幾頁時,他的動作忽然停住了。
那是工匠寫給零號的信——
致零號:
如果你正在看這一頁,說明有人把這本筆記交到了你手上。也說明這個世界大概已經走到了我不願看到的那一步。
我知道你此刻的腦海中一片空白。我親手切斷了你與我的記憶連結,將你鑄造成一個純淨的靈魂。
「原諒我,孩子。我賦予了你極致的完美,卻又卑劣地在你靈魂深處,刻下了一道守護這座『詛咒之城』的死令。
我深知,當你真正覺醒出自我意識時,會發現你背負了我的罪孽,而我卻懦弱地早已化作城市裡的一捧塵埃。
你或許已經察覺到身上的那些接口,它們不是多餘的。它們是我留給這座城市的退路,到時你也會明白,你並非為了殺戮或勞作而生,你是為了縫合這座破碎的城市的鑰匙。
如果有一天,你厭倦了守護這座被詛咒的城市,去讀讀鐘樓的建築藍圖吧,那裡有你想知道的答案。
願你擁有靈魂,也願你擁有自由。
——那個把你帶到世上的罪人
「零號」低著頭,拿著筆記本的手沒有鬆開。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周遭的聲音都變得遙遠。
良久,他才緩緩鬆開手,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易碎的夢境,將那頁紙細細折好,合上筆記本,鄭重地擱在膝頭。
當拿起了那疊泛黃的鐘樓設計圖紙時,他打開的動作明顯遲疑了一下。
最終還是緩緩展開圖紙,指尖沿著那些繁複的線條緩緩遊走——從核心齒輪到傳動線路,從主結構到那些微小的節點,一寸一寸,極盡仔細。
他沒有說話。
但翻動圖紙的速度越來越快,像是終於找到了那把缺失的鑰匙,所有盤旋已久的疑問都在這一刻找到了出口。
齒輪轉了一圈又一圈。
時間在這個沒有黑夜的世界裡,本就難以分辨。
「零號」始終沒有抬頭,仿佛遺忘了周遭的一切。
陸沉淵也未曾挪動半步。
他就那麼靜靜地佇立在貴妃榻前,目光沉靜而柔軟,宛如一泓深不見底的湖水,默默地注視著他。
直到最後一頁被風輕輕掀起,又緩緩落下。
「零號」合上圖紙,將它仔細卷好。
他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在面前的人身上。
那雙眸子裡的審視與戒備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全然的信任。
系統提示:
【隱藏任務:請將此筆記交予發條人偶"零號",並獲取其信任。(已完成)】
陸沉淵眼底的笑意深了幾分,眼角微微彎起。
「零號」張了張嘴,喉嚨里卻只發出幾聲乾澀的氣音,才驚覺自己早已發不出聲音。
他怔了一瞬,隨即牽起陸沉淵的手,指尖在他溫熱的掌心一筆一划地寫道:
「謝謝!這些東西......對我很重要。」
停頓了片刻,他又繼續寫道:「約翰他們……還好嗎?」
感受到掌心傳來的「約翰」二字, 陸沉淵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他們很好。」他的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你不必掛念他們。」
——你只用掛念我就好。
他在心底無聲地補了一句,目光卻始終落在對方臉上。
「零號」輕輕點了點頭,眉眼間浮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再次在他掌心寫道:
「那就好,是我對不起他們,沒能把他們保護好。」
「你做的已經很好。」
陸沉淵不想再看到他提別人的事了。
他忽然俯下身,單膝跪地,視線與坐著的「零號」齊平。
距離驟然拉近,近到能看清那雙眼睛裡每一絲細微的顫動。
「我可以幫你,直接殺掉守夜人。」他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你需要嗎?」
空間陷入短暫的死寂。
「零號」偏過頭,目光掃過角落裡那個正機械地擦拭著欄杆的傀儡,隨即緩緩搖了搖頭。
他收回目光,重新變回了那副不再對外界做出任何反應的沉寂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