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後,樓梯口傳來一陣沉悶的腳步聲。
一群機械傀儡魚貫而上,每一具懷裡都抱著東西:
厚重的暗紅天鵝絨地毯、繡著金線的繁複窗簾、鋪著雪白軟墊的歐式貴妃榻,甚至還有散發著幽幽冷光的水晶吊燈......
這群傀儡訓練有素、各司其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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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需守夜人多說一個字,便像一支訓練有素的工匠隊伍,沉默而高效地開始改造鐘樓頂層。
厚重的地毯在冰冷的銅地板上鋪展開來,一寸寸吞沒了金屬的寒意。
繁複的窗簾在僅有的幾扇窗前垂落,將那些粗糙的金屬窗框遮得嚴嚴實實,只漏進幾縷被過濾後的柔和光線。
那張鋪著雪白軟墊的歐式貴妃榻,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頂層的正中央。
——那是所有齒輪運轉軌跡的交匯點,也是視野最開闊、最能被守夜人一眼捕捉到的「黃金點」。
水晶吊燈與鎏金燭台次第亮起,暖黃的光影在銅壁上緩緩流淌,驅散了最後一絲機油的冷味。
不過片刻,這個冰冷的機械空間便煥然一新。
像是一座從舊世紀直接搬來的貴族私人起居室,奢靡得與周圍咬合轉動的齒輪格格不入,卻又詭異地和諧。
仿佛這裡本就該是這樣,只為供奉某件獨一無二的藏品。
然而,「零號」對這些變化視若無睹。
他依舊蹲在原地,拿著那塊滿是油污的抹布,一絲不苟地擦著面前的齒輪。
齒輪擦完了,銅壁擦完了,他順手往旁邊一伸——
抹布落在深紅色的地毯上。
油污瞬間滲進柔軟的絨面,留下一個刺目的黑印。
「零號」的動作停了。
他維持著按壓的姿勢,緩緩歪了歪頭。
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滿是無法理解的迷茫。
他看看地毯。
又看看抹布。
然後繼續擦。
越擦越髒。
他又歪了歪頭,神情困惑得像個做錯事卻找不到原因的孩子,似乎在思考為什麼這塊「布」擦別的地方都好使,唯獨擦這個東西不行。
他站起身,極其認真地、極其困惑地,盯著地毯上的污漬看著。
——
而此刻,距離他不到一步遠的地方,陸沉淵正站在那裡。
他垂著眼眸,視線死死黏在「零號」那張寫滿困惑的臉上。
看著對方因為想不通而微微蹙起的眉心,看著那雙清澈卻又專注得令人心顫的眼睛,陸沉淵心底那頭暴躁的野獸奇蹟般地安靜了下來。
太可愛了。
可愛到讓人想把他藏進骨血里,誰也不給看。
他痴迷地一眼都不眨,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揚,勾勒出一個既溫柔又詭異的弧度。
他不由自主地往前邁了一步。
傅一被這突然的動作帶得踉蹌了一下,隱身狀態下不敢出聲,只能在心裡瘋狂刷問號,滿臉茫然地抬起頭:「……?」
陸沉淵似乎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自己的手腕上還掛著傅一的一隻手。
他側目,冷冷地低頭瞥了一眼。
眉頭瞬間嫌棄地擰成了一個「川」字,那眼神十分嫌棄,無聲地傳遞著「鬆手」的指令。
傅一沒看懂,手指反而扣得更緊了。
這可一定要把老大抓緊了!鬆了手老大當場顯形,到時候就是兩個大燈泡出現在BOSS面前,那多尷尬。
見甩不開這塊狗皮膏藥,陸沉淵索性不再理會,重新將全部的注意力傾注在面前的人身上。
他緩緩抬起那隻空著的手,動作輕柔得仿佛在觸碰一個易碎的夢境。
修長的指尖在距離「零號」臉頰僅有一厘米的虛空中停住。
沒有觸碰。
只是隔著那層看不見、摸不著的空氣,指尖一點一點地,貪婪而虔誠地描摹著「零號」的輪廓。
從眉骨到眼尾,從鼻樑到唇線——指尖因為極度的克制而微微顫動著,像是怕一用力就會碎,又像是隔著一層玻璃去夠一個等了太久的倒影。
那張臉近在咫尺,近到他能看清皮膚上細小的機油痕跡,看清睫毛垂下來時在顴骨上投下的陰影。
陸沉淵眼底積聚的暴戾與陰鷙,在這一刻竟奇蹟般地消融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濃稠得化不開的柔軟。
傅一站在他身後,看著這一幕,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崩塌,整張臉都快裂開了。
他懂了。
全懂了。
老大剛才哪裡是因為被BOSS秀恩愛刺激到?
老大分明是看上這個人偶了!
而且看這眼神,絕不僅僅是遇到好看手辦那種淺薄的欣賞,那是打算撬BOSS的牆角,直接搶回家的架勢啊!
不是......這NPC再精緻再漂亮,那也是個人偶啊?
他好像記得......陸舟說過在上個副本,老大就為一個NPC發瘋,當時他還以為陸舟誇張了。
可現在看來,陸舟說得還算收著了。
只是這瘋病咋還能轉移到這個副本呢?
怎麼辦?
就他這社交能力為零,情商常年欠費的人都知道不能讓老大陷入這種虛幻的情感中。
可陸舟他們也沒教他遇到老大這種情況該怎麼解決啊?
老大,醒醒,那是個NPC?
老大,你冷靜點,他是發條人偶,不是真人?
老大,你別犯病了,那是BOSS的對象?
......
不行。
每一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否決了。
以老大現在這個狀態,他要是敢開口,下場大概率和地上那塊越擦越髒的抹布差不多。
傅一絕望了。
他只是想來吃個瓜而已,誰知道這瓜還要讓他當老大的情感導師啊!
傅一的大腦一片空白,絕望之際,不知道是哪根弦搭錯了,腦子裡突然開始自動播放音樂。
♪「愛要怎麼說出口,我的心裡好難受......」
不。
這跟他的情況有什麼關係?
♪「我是不是該安靜地走開,還是該悄悄留下來......」
......留下,必須留下。
♪「早知道傷心總是難免的,你又何苦一往情深......」
傅一在心裡崩潰地咆哮。
——到底是誰寫的這些歌?!為什麼沒有一首能解決他現在的困境?!
他絕望地繼續往下想,試圖從自己貧瘠的曲庫里再榨出一點靈感。
誰快來救救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