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羽墨走近幾步,眯起眼睛。
那是一個人形的輪廓,或者說,曾經是人形的東西。
骨骼與銅管交錯纏繞,血肉與齒輪咬合嵌生,分不清哪些是機械、哪些是軀體。
暗色的脈絡從齒輪的縫隙中蔓延出來,攀附在銅壁上,像血管一樣微微搏動。
前城主的肉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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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說,守夜人的本源。
顧羽墨站在那團東西面前,目光掃過密室的每一個角落,除了那團與齒輪融為一體的肉塊和四周散落的機械零件之外,沒有任何類似懷表的東西。
看來,東西並不在這裡。
顧羽墨收回目光,腦海中迅速掠過資料記載與這具傀儡殘留的記憶碎片。
這個守夜人是個極端的割裂者——他將肉體作為「據點」,深深紮根於此,與鐘樓融為一體,成為永恆的機械心臟;
而他的靈魂意識,卻早已剝離軀殼,遊蕩在某個不知名的時空縫隙之中。
若要想拿到那塊懷表,唯有等守夜人的靈魂歸來的時刻。
顧羽墨退出密室,走回了外層平台。
陽光落在他臉上,暖洋洋的。
他找了個光線好的位置,繼續擦齒輪。
守夜人的靈魂極少在鐘樓內久留。
只有兩種情況它會回來——午夜鐘聲響起,或者有人直接攻擊核心齒輪。
不急,再看看。
——
陸沉淵在一棟老舊的建築前停下了腳步。
招牌上的銅字已經氧化發黑,勉強能辨認出"老約翰咖啡館"幾個字。
門口掛著一串黃銅風鈴,在蒸汽管道泄壓的嘶鳴聲中輕輕晃動。
傅一從他身旁的陰影中顯現出來,推了推墨鏡。
"這裡估計是整個城鎮裡,唯一還有活人聚集的地方了。"
他壓低聲音道,"上次我來就發現了這群原住民,但我沒接觸。"
陸沉淵打量了一眼咖啡館的外觀——銅鐵結構的門框已經鏽蝕,玻璃窗上蒙著一層油膩的灰霧,透過模糊的窗紙,隱約能看見裡面昏黃的燈光。
他推開木門,徑直走了進去。
風鈴被撞得一陣亂響,顯得格外刺耳。
咖啡館裡大約坐著十來個人。
陸沉淵的目光掃過他們,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這裡的每個人都透著一股被抽乾精氣的死寂。
這些人的狀態都不太好。
靠窗的一個男人端著一杯咖啡,手抖得厲害,杯中的液體晃蕩著濺出杯沿,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死死瞪著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瞳孔渙散地盯著窗外發呆。
角落裡坐著兩個女人,一個低著頭,用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節奏機械而單調;
另一個仰靠在椅背上,眼皮半開著,似乎在打盹,但每當她的頭微微下沉,身體就會猛地一顫,然後強行睜大眼睛,周而復始。
吧檯邊坐著一個瘦削的年輕人,雙手捧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嘴唇翕動著,似乎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和空氣對話。
還有幾個人散坐在各處,姿態各異,但都有一個共同點——眼窩深陷,面色灰敗,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精氣的軀殼,只剩下最後一絲執念在強撐著不讓他們閉眼。
他們聽到風鈴聲,紛紛抬起頭,用一種遲鈍而警覺的目光看向門口。
當看清來人是一個陌生的面孔時,所有人的眼中都浮現出同樣的詫異。
陸沉淵環顧了一圈,沒有看到他想看到的身影。
他收回目光,走到吧檯前坐下。
吧檯後面站著一個中年男人,是這家咖啡館的老闆。
他的狀態比其他顧客稍好一些,至少手不抖,眼神也還清明,只是眼袋深重,眼角的皺紋像是用刀刻上去的,透著一股常年累月的疲憊。
"客人,"老闆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有和人說過話,"要喝點什麼?"
"咖啡。"
陸沉淵答道,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吧檯後的牆壁,上面掛著一張泛黃的城市地圖,鐘樓的位置被用紅圈標了出來。
"黑咖啡還是加奶?"
"黑咖啡。"
老闆點點頭,轉身去沖泡咖啡。
他的動作很慢,但很穩,像是每一個步驟都已經重複了千萬遍,形成了肌肉記憶。
「我是外地來的商人,」
陸沉淵開口,語氣隨意,「路過這座城市,便進來想看看這裡有沒有值得交易的買賣 。」
老闆的手頓了一下,沒有回頭:"外地人?很久沒有外地人進來過了。"
"這座城市挺特別。」陸沉淵道,"似乎只有白天?"
"是啊,永遠都只有白天。"
他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像是在迴避什麼。
「我還看見外面全是機械人,其他人呢?怎麼只有你們?」
「沒有其他人了,」老闆將一杯黑咖啡推到他面前,「喝了咖啡,你趕快離開吧。」
沒有其他人?陸沉淵眼神沉了一下。
吧檯另一端,一個年輕人忽然神經質地吼了起來。
「離開?哈哈哈哈,不可能離開了!這座城不會讓我們出去的!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聲尖銳而破碎,在安靜的咖啡館裡顯得格外刺耳。
緊接著,他崩潰地抓住自己的頭髮,手指插進髮絲里死死攥緊。
「受不了了......我受不了這種折磨了......我想睡覺......我要睡覺......」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手在空中胡亂揮舞著,面前的咖啡杯被掃翻,褐色的液體灑了一桌子,順著吧檯邊緣滴落到地板上。
「冷靜點,」角落裡那個一直在強打精神的女人猛地看過去,聲音嘶啞,「堅持住,會有辦法的......一定會有辦法出去的......」
聲音越說越小聲,最終化作一聲含糊不清的呢喃,與其說是在安慰別人,不如說是在催眠那個瀕臨崩潰的自己。
吧檯最深處的陰影里,一個老人始終沒有動。
他面前擺著一杯沒動過的咖啡,臉上的皺紋深如溝壑,眼神卻異常清醒。
直到年輕人安靜下來,老人才緩緩開口,聲音蒼老而平淡。
「沒用的。走不掉的。我都什麼方法都試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