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淵聽完,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追問。
但他知道,溫鳶在撒謊。
她有所隱瞞。
這個認知讓他的心裡泛起了淡淡的不適,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馬車在攝政王府門前停下了。
青竹掀開車簾,秦淵先下了車,照例回身去扶溫鳶。
他的手伸到一半,餘光瞥見府門前的台階上站著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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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監,穿著一身絳紫色的圓領袍,腰系金絲絛帶,手裡捧著一隻黃花梨木的錦盒。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小太監,每人懷裡都抱著一摞捲軸,規規矩矩地站在那裡,看樣子已經等了不少時候。
秦淵的手頓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將溫鳶扶了下來。
溫鳶一下車便看到了那老太監,目光微微一凝。
皇帝身邊的大總管孫公公,打小皇帝登基起就在御前伺候,是太后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這個人親自登門,事情不會小。
孫公公見秦淵下車,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躬身行禮,聲音又尖又細,卻透著一種做了幾十年奴才才能修煉出來的圓滑與恭謹:「老奴給攝政王請安,給溫姑娘請安。」
秦淵站在馬車旁,目光淡淡地落在孫公公臉上,沒有接話。
孫公公也不在意,直起身來,將手中那隻黃花梨木的錦盒往前遞了遞。
笑道:「老奴今日是奉太后和皇上的口諭來的,太后娘娘說,攝政王為國為民,日夜操勞朝政,必然無心操心自己的終身大事。」
「可王爺到底是朝廷的柱石,身邊沒個體己的人伺候著,皇上和太后都不放心。」
孫公公說到這裡,笑容更深了一些,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溫鳶的臉,又收了回來。
「太后娘娘還說,王爺府的溫姑娘也到了適婚的年紀,姑娘家不好耽誤,所以娘娘親自挑了一些世家子和世家女的畫像,讓老奴送來給王爺和溫姑娘過目。」
他向後招了招手,那兩個小太監上前一步,將懷中的捲軸展示開來。
孫公公打開手中的錦盒,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一疊小像,每一張都畫得精緻,旁邊還標註了姓名、年齡、家世。
「太后娘娘說了,」孫公公的聲音不緊不慢,「若是王爺和溫姑娘有看中的,直接向皇上求一道賜婚聖旨便是。」
「若是不想單看畫像,也可在王府設宴,將這些世家子和世家女請來,當面相看一番,屆時太后和皇上也會親臨,為王爺和溫姑娘掌眼。」
話說完,孫公公微微欠身,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等待著秦淵的回應。
秦淵站在府門前,玄色的蟒袍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他的目光落在那隻錦盒上,沒有伸手去接。
溫鳶站在他身側,微微垂著眼睫,面色平靜如水。
太后這一招,明著是體恤攝政王,暗裡是要插手他和她的婚事。
若是秦淵拒絕,便是辜負皇恩,不領聖意;若是接受,便是將自己的終身大事交到了太后手中。
好一個冠冕堂皇的下馬威。
秦淵沉默了片刻,開口了。
「畫像不必看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意,「全退回去。」
孫公公的笑容微微一僵。
「告訴太后,」秦淵的目光落在那隻錦盒上,像在看一件礙眼的東西,「本王的事,本王自己會操心,至於舍妹……」
他偏過頭,看了溫鳶一眼。
溫鳶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嘴唇微微抿了抿。
「舍妹的事,」秦淵收回目光,「也不勞太后費心。」
孫公公的笑容掛不住了。
他在宮裡伺候了幾十年,什麼樣的人沒見過?
可眼前這位攝政王,每次對上,都讓他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迫感。
「王爺,」孫公公賠著笑臉,小心翼翼地措辭,「太后娘娘也是一片好意,王爺若是連畫像都不看,只怕太后娘娘那邊……不好交代。」
秦淵看了他一眼。
眼神很淡,卻讓孫公公的後背出了一層冷汗,臉上的笑容差點沒掛住。
「畫像不看,」秦淵收回目光,語氣不變,「但公公說得對,太后一片好意,本王不好辜負。」
孫公公一愣。
秦淵繼續道:「王府設宴,請那些世家子和世家女來,本王見見便是,屆時太后和皇上既然要來,本王自當掃榻相迎。」
孫公公臉上的笑容終於重新掛住了,雖然有些勉強。
他連連點頭,將錦盒收回懷中,躬身道:「如此,老奴這就回去復命。」
府門前安靜了下來。
秦淵站在那裡,眼底陰沉一片。
太后如今的手伸的是越來越長了,不僅想要在他身邊安插女人,甚至還想了雙管齊下的法子。
若是自己這裡行不通,便打上了鳶鳶的主意,以此來制衡自己。
「哥哥……」溫鳶心中有些不快。
秦淵偏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
她微微垂著眼睫,嘴唇抿著,手指在袖中無意識地蜷了蜷。
秦淵想伸手撫平她眉間那道淺淺的蹙痕,手指在袖中動了動,最終只是握成了拳,垂在身側。
「進去吧。」他聲音平穩,沒有起伏。
溫鳶點點頭,轉身走出兩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他。
秦淵站在原地沒動,陽光下,將他半張臉映在明暗交界處。
他的眼睛很深,裡面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又被壓下去,像被石頭蓋住的泉眼,看不見水,但知道底下在流。
溫鳶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全變成了沉默。
因為她不知道那些越矩的話,以什麼身份說出口。
秦淵朝她走了兩步,近到能聞見她發間殘留的蘭花香。
秦淵抬起手,伸向她耳邊,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沒有躲,甚至微微側了側頭。
那隻手懸在她耳畔半寸的地方,停了。
半寸的距離,像一道鴻溝。
微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吹起她鬢邊的髮絲,輕輕拂過他的指尖。
秦淵的手收了回去,垂下來,擦過她袖口的一角,觸到她微涼的指尖,只一瞬,便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