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下觸碰輕得像羽毛划過水面,盪開一圈漣漪,又迅速歸於平靜。
「風大,」他說,「先進去。」
溫鳶垂下眼,看著自己被他指尖碰過的那根手指,悄悄蜷進掌心,握住了那一瞬的溫度。
——
慈寧宮的偏殿裡,沉水香燃了半日,煙氣凝在樑上,散也散不開。
太后歪在軟榻上,閉著眼睛,手指揉著太陽穴。
奉國公坐在下首的繡墩上,老臉漲得通紅,茶杯端在手裡半天,一口沒喝。
「太后,婉寧還關在地牢里,你得想個法子把她救出來!」奉國公擱下茶杯,聲音壓不住焦灼。
太后睜開眼,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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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讓哀家怎麼救?」
「你是太后,你下一道懿旨……」
「下一道懿旨,」太后截斷他的話,「然後呢?明日朝臣全來參哀家個包庇罪。」
奉國公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太后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他臉上:「婉寧身上背著人命,當著滿京城百姓的面被揭出來,你讓哀家拿什麼去救她?你想賠上整個奉國公府?」
奉國公的臉從通紅變成灰白。
他於心不忍,可他知道太后說的是實情。
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太后看著他這副模樣,眼底閃過一絲不耐,很快又壓了下去。
她放緩了語氣:「行了,等風頭過了,哀家會找機會救她的。」
奉公公有心想再問幾句,可太后轉了話頭。
「當年先皇后的事,你確定做乾淨了?」
奉國公心頭猛地一虛。
他沒有想到太后會突然問起這個。
那件事過去了這麼多年,他以為早就翻篇了。
他的眼珠不受控制地往右上方瞟了一下,隨即挺直了腰板,聲音硬邦邦的:「萬無一失,當年的事,知情的人早就處理乾淨了,一個活口都沒留,太后不必擔心。」
太后看著他,點了點頭。
想起今日在京兆府,秦淵看溫鳶的那個眼神。
她彎了彎唇角,笑意涼薄。
一個權傾朝野的攝政王,什麼都有,什麼都不怕,偏偏有了軟肋。
他越是在意那個養女,那個養女就越有價值。
溫鳶的婚事,她必須捏在手裡。
把她嫁給誰,嫁過去之後怎麼用她來牽制秦淵,這些都是她手裡的籌碼。
朝中那些被秦淵打壓過的世家,還有在他手裡吃過虧的權貴,誰不是伺機想將秦淵拉下。
只要秦淵受制,她就有機會拿回兵權。
至於周婉寧,這顆棋已經廢了。
太后站起身,走到窗前。
「孫公公。」她喚了一聲。
孫公公從門外閃了進來,躬著身子。
「設宴的事,讓尚儀局配合著攝政王府好生操辦。」
她要讓滿京城的人都看看,她是如何體恤攝政王的。
孫公公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太后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那叢修竹,唇角的笑意一點一點加深。
如今她被秦淵壓得死死的,但不代表她會一直輸。
她有的是耐心。
——
設宴的消息傳出去後,宮裡派了女官來攝政王府中,來來往往的人多了,府里比往常熱鬧了幾分。
可秦淵回府的時間越來越晚,早出晚歸,與她打照面的次數屈指可數。
偶爾遇上,秦淵站在廊下,她在院中,隔著十幾步的距離。
他看她一眼,目光停一瞬,便移開了。
不等她開口走近。
秦淵的背影便轉過月洞門,消失在視線里。
溫鳶站在原地,那句哥哥含在嘴裡,沒來得及叫出口。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手裡端著親手熬的湯,忽然就明白了。
他不是忙,他在躲著她。
溫鳶將湯碗遞給青竹,轉身回了院子。
晚上,她去書房送湯,書房的門虛掩著,燈還亮著。
她推門進去,屋裡沒有人。
案上的摺子攤開著,硃筆擱在一旁,墨跡還沒幹。
她將湯碗放在案上,目光落在那張被鎮尺壓著的紙上。
他來過,像是刻意避開了她來的時辰。
秦淵站在內院月洞門外,背靠著牆,仰頭看著那株老梅樹。
月光將枝幹的影子投在他臉上,像一張網,把他困在原地。
他聽見了她推開書房門,將湯碗放在案上,最後走出書房的聲音。
每一個動靜他都聽得清清楚楚,但他沒有現身。
他想見她,想到指尖發麻,喉頭髮緊,想走進去看她是不是瘦了,眼下的烏青是不是又重了。
可他不敢,他怕見了之後,那道堤就垮了。
更怕她的眼睛,在知道他的心思之後,那雙眼睛裡的信任和依賴會變成厭惡和閃躲,他承受不住。
在朝堂上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攝政王,在她面前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膽小鬼。
溫鳶回了房間,沒有點燈。
她坐在床邊,抱著那件玄色外袍,將臉埋進去。
洗過幾次了,味道已經散了,只有她屋子的薰香。
可她覺得那味道還在,他身上那種冷冽的氣息,像是嵌進了布料里,怎麼也洗不掉。
二十年了,那個會替她遮風擋雨的少年長成了權傾朝野的攝政王,是他一步步走近她,讓她習慣了依賴他的溫暖,然後他卻忽然退開了。
她不敢追問,怕追上了,他說「妹妹,你該長大了」。
怕那眼裡的溫柔變成客氣,她就再也沒有理由站在他身邊了。
溫鳶將臉埋進外袍里,眼淚無聲地滑下來,洇進布料里,暈開一小片深色。
書房裡,秦淵終於走了回來。
湯還放在案上,涼透了。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蓮子的苦味在舌尖化開,澀得他皺了皺眉。
【鳶鳶今天送湯的時候眼眶有點紅。】
【她端著湯站在廊下好久,王爺沒出來,她走的時候背影看起來好難過。】
【她現在在哭啊,秦淵,你沒有心!】
秦淵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放下那碗湯,推開門,腳步快得像在跑。
廊下的燈籠一盞一盞往後掠,風吹起他的袍角。
他衝進去的時候,青竹正從裡面出來,看到他嚇了一跳,剛要行禮,他已經推門進去了。
溫鳶的房間裡沒有點燈。
月光從窗外透進來,落在那張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