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的眼皮跳得越來越凶,心裡那股不好的預感也越來越強烈。
門外傳來一陣嘈雜。
影衛推開了京兆府的大門,圍在外頭的百姓先是愣了一瞬,隨即蜂擁而入,將正堂外的空地擠得水泄不通。
他們伸長了脖子往裡張望,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那是攝政王?」
「坐中間那個是京兆尹李大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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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里關的是誰?怎麼還哭上了?」
溫鳶站在秦淵身側半步的位置,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那些從門口魚貫而入的百姓,又落在太后那張強撐著的臉上,心中平靜如水。
方才她借著眾人注意力都在秦淵身上的間隙,低聲對身側的影衛吩咐了一句。
她要的是讓周婉寧翻不了身的鐵證。
影衛是秦淵的人,但秦淵早就給過所有人指令,姑娘的話,就是他的話。
影衛無聲地退下,又無聲地回來。
回來的時候,手中多了一沓厚厚的卷宗。
他將卷宗呈到京兆尹李大人的案桌上,俯身在李大人耳邊說了幾句話。
聲音很低,低到只有李大人一個人能聽見。
李大人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他的手微微發顫,翻開最上面那一頁,目光落在字上,瞳孔驟然縮緊。
每一個字他都認識,可連在一起,卻像一記悶錘砸在他胸口上。
他想起來了,想起當年那個苦主跪在公堂上,哭得幾乎暈厥過去,說自己的兒子不過是在田埂上多站了一會兒,就被周家的馬撞倒了,還挨了十幾鞭子,抬回家的時候人已經不行了。
他想秉公辦理。
可奉國公府的人當天就來了,遞上一張三百兩的銀票,又托人帶了太后的口諭。
苦主第二天就改了說辭,說是「意外」,不告了。
他只能將案卷鎖進柜子里,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如今,這份案卷被人翻了出來,擺在了他的案頭。
李大人抬起頭,看向秦淵。
秦淵靠在太師椅上,手指還在不緊不慢地叩著扶手,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等一個答案。
李大人又看向太后。
太后坐在側旁,脊背挺得筆直,臉上的表情端莊而矜持,仿佛這一切都與她無關。
李大人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他低頭看著案上那沓卷宗,一頁一頁地翻過去。
有些案子他知道,有些案子他甚至不知道,但每一樁都證據確鑿,有人證,有物證,有苦主的供詞,有周家管事簽字的賠款文書。
這些東西,足夠讓周婉寧在牢里蹲到死。
李大人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他在官場上混了二十年,靠的就是一個「穩」字。
不該說的話不說,不該做的事不做,兩邊不得罪,兩頭都討好。
可今日,這道牆他翻不過去了。
一邊是太后,一邊是攝政王。
兩邊他都得罪不起,可他必須選一個。
他睜開眼,看了一眼頭頂那塊「明鏡高懸」的匾額,又看了一眼公堂外那些伸長脖子圍觀的百姓,最後看向秦淵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太后也許會倒,也許不會倒,但今日,如果他不秉公辦理,第一個倒的就是他自己。
攝政王連太后的親妹妹都敢動,何況他一個小小的京兆尹?
李大人猛地一拍驚堂木。
「啪」的一聲脆響,在安靜的公堂上炸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太后被他這一拍驚得心頭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微微蹙了蹙眉。
秦淵的手指停了一瞬,隨即繼續叩著扶手,唇角幾不可見地彎了彎。
「升堂。」李大人說,他的聲音有些發緊,但還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吐了出來,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決然。
兩側的差役齊聲喝堂,聲音洪亮,將公堂上那股凝滯的氣氛震得鬆動了些。
公堂外圍滿了百姓,黑壓壓的一片,伸長了脖子往裡張望。
「帶被告周婉寧上堂!」
差役打開牢門,將周婉寧從角落裡拖了出來。
她髮髻散亂,衣裳皺巴巴的,臉上還掛著淚痕,哪裡還有半分國公府二姑娘的威風。
被押著跪在公堂上的時候,她先是愣了一瞬,隨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朝太后的方向撲了過去。
「姐姐!姐姐救我!」周婉寧哭喊著,聲音尖利得刺耳,「他們欺負我!他們把我關在那種地方!姐姐你看到了嗎!你要替我做主啊!」
太后坐在椅子上,紋絲不動,只是嘴唇微微抿緊了一些。
她沒有看周婉寧。
李大人硬著頭皮再次拍響驚堂木:「周婉寧!你可知罪?」
「知罪?」周婉寧猛地轉過頭,瞪著李大人,眼眶通紅,聲音尖利得像刀刮瓷器,「我有什麼罪?我不過罵了幾句那個野種,她算什麼東西!一個來路不明的養女,也配讓我給她賠罪?」
公堂外的百姓一片譁然。
李大人額頭的汗珠更密了,但他沒有退路。
他翻開案卷,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罪證一件件,一樁樁的念了出來。
公堂內外,一片死寂。
太后的臉色從鐵青變成灰白。
她原以為秦淵只是來替妹妹出口氣,最多打幾板子,賠些銀子,走個過場便罷了。
可當這些案卷一樁一樁被念出來的時候,她忽然意識到,秦淵不是來出氣的,他是來要命的。
如今百姓站在公堂內外,所有的罪證都被公之於眾,她就算是想捂也捂不住了。
騎虎難下。
她的手死死攥著扶手,指節泛白,面上卻還撐著一副端莊從容的模樣。
可她的心在往下沉,沉到一個看不到底的深淵裡。
秦淵的手指停了一瞬。
他的目光落在那沓案卷上,瞳孔微不可見地縮了一下。
溫鳶竟能在短短几個時辰內挖出這麼多東西?
他偏過頭,看了溫鳶一眼。
溫鳶站在他身側,面色平靜如水,目光落在公堂中央跪著的周婉寧身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但秦淵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著,指節泛白,那是她緊張時的小動作,從小就有,改不掉。
她是怎麼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