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再一次倒流。
眼前的光景如水波般盪開,又迅速凝回原狀。
在窗邊坐著的江才人看見逕自走進來的楚明昭時面色一僵。
但楚明昭連半個眼神都沒賞給她,目光直接越過她,落在了站在一旁的翠兒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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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兒被她那道目光看得頭皮發麻,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婕妤娘娘……?」
楚明昭沒有說話,直直朝她走了過去。
翠兒被她那步步緊逼的架勢嚇得不輕,又往後退了一步。
可楚明昭並沒有停,翠兒退一步,楚明昭就進一步,直到翠兒退無可退。
翠兒整個人已經貼到了桌沿邊,雙手撐在桌面上,感覺自己命不久矣。
她閉上眼,渾身繃緊,等著那不知道會落在哪裡的責罰。
然後她只感覺自己的腰間被輕輕扯了一下,像是繫著什麼東西的那根繩被人解開了。
翠兒睜開眼,低頭一看,發現自己腰間的香囊已經不見了。
而楚明昭手裡正攥著她的那隻香囊,毫不猶豫地轉身就往殿外走,步子乾脆利落,半點多餘的解釋都沒有。
殿門在她身後合攏,發出一聲輕響。
偏殿內安靜了好一會兒,翠兒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轉頭看向同樣呆滯的江才人:「……小主,婕妤娘娘這是要做什麼?」
江才人也沒回過神來:「……不知道。」
太醫院院判又一次被「請」到關雎宮的時候,已經懶得抱怨了。
他提著藥箱進門時,面上帶著一種淡淡的死感。
他昨晚才來過,被威逼利誘地捏造了江才人脈象虛浮的謊言,原以為事情就此結束了,結果今天又被叫來了。
這位順婕妤似乎總能用他完全想不到的理由折騰他跑一趟又一趟。
楚明昭沒有跟他廢話,直接把從翠兒身上拿到的香囊遞了過去:「院判大人,看看這個。」
院判放下藥箱,認命地走上前,接過那隻香囊湊到鼻尖嗅了嗅。
他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然後又聞了一次,像是在確認什麼。
他把香囊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然後轉向掠影:「掠影姑娘,能否把你的香囊借下官一用?」
掠影看了楚明昭一眼,見她點頭,便解下自己的香囊遞了過去。
院判接過,也湊到鼻尖仔細聞了聞,然後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放下掠影的香囊,又拿起翠兒那隻,反覆對比了兩次,最後才轉向楚明昭。
「娘娘,這兩個香囊裡面的藥材基本一致,但是……」他舉了舉翠兒的香囊,「這隻隱約有些蜂蠟味。」
楚明昭不解:「蜂蠟?」
「是,下官能否拆開看看?」
「拆。」楚明昭果斷答應。
院判沒有猶豫,解開翠兒那隻香囊的束口,將裡面的東西小心翼翼地倒在桌面上。
乾花瓣、碎草藥散落開來,看起來和尋常香囊並無二致。
可院判用銀針撥了撥那些碎料,然後忽然停住了手。他撥開表面的花瓣後,露出了一顆圓潤的小球。
那東西只有指甲蓋大小,表面光滑,泛著淡黃色的光澤。
「這是……」掠影倒吸一口涼氣。
院判沒有說話,又將掠影的香囊也拆開,把裡面的東西悉數倒出,乾花瓣、碎草藥與翠兒的那隻香囊里的東西幾乎一致,唯獨沒有那顆蜜蠟珠子。
「娘娘,掠影姑娘的香囊一切正常。」院判將那珠子舉到眼前看了看,「但這顆東西,從外觀看是一顆蜂蠟製成的蠟球,表面光滑,密封完好,但或許內藏玄機。」
楚明昭怎會放過蛛絲馬跡:「剪開看看。」
驚雷當即遞上一把剪刀,院判接過來,小心地將那顆蠟球從中間剪開。
蠟殼裂開的瞬間,裡面露出一些極細的、顏色偏暗的粉末,在燭火下幾乎沒有光澤。
殿內眾人臉色皆是一變,掠影搶先開口:「這些是什麼?」
院判沒有立刻回答,他用銀針挑起一點點粉末,湊到鼻尖反覆聞了幾次,又放在掌心捻了捻,良久才直起身來。
「娘娘,這些粉末是精煉的蘇合香脂、凌霄蒸餾乾粉,還有少量肉桂心細粉的混合物。」
楚明昭聽不懂那些藥材名,但院判的表情已經讓她意識到這不是什麼尋常的東西:「這些粉末有什麼作用?」
院判放下手中的蠟殼,語氣比方才沉了幾分:「蘇合香脂走竄力極強,凌霄花乾粉通經活血,肉桂心細粉溫通血脈。三者混合之後,若持續幾個時辰吸入,便會刺激胞宮劇烈收縮,腹痛見紅,半日之內便會滑胎,並且脈象還會呈現長期虛弱的現象掩人耳目。」
他頓了頓:「此物氣味極淡,混在香囊里根本聞不出來。未曾受孕的妃嬪,即便貼身久聞,也只會略感胸悶,不會傷及身體。最重要的是,等藥效一過,這些粉末本身隨空氣揮發殆盡,香囊即便拆開,也只剩極細幾乎看不見的殘渣,混在乾花瓣里,根本發現不了。」
楚明昭恍然,原來這才是江才人小產的真正原因。
她一直以為是飲食、是台階、是有人趁她不備動了手腳,可真正害人的東西,從一開始就戴在翠兒身上,藏在最不起眼的香囊里。
翠兒每天都會接觸江才人,香囊一直近在咫尺,江才人落胎只是時間問題。
驚雷追問:「院判大人,那為何要將這些粉末放在蜂蠟里?」
院判沉吟片刻:「下官猜測,或許是因為常溫下蠟殼堅硬,藥粉被封在裡面,剛佩戴時完全無害。但香囊長期貼身佩戴,受體溫和天氣影響,蜂蠟會緩緩軟化、融化。以這個蠟球的厚度來看,約莫今天下午便會徹底融掉。」
說著,他反問驚雷:「你們的香囊是什麼時候發放的?」
驚雷想了想:「兩天前,內務府每兩個月統一發放一次香囊,前兩天正好是發放的日子。」
院判點點頭,拿起剪刀就把翠兒的香囊剪開,簡單查看一番,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那就對得上了,蠟球在兩天前剛拿到手時還是完整的,經過兩天的貼身佩戴,到今日下午會剛好融透。」
他把香囊的內部展示給她們看:「蠟殼融化後,蜂蠟本身浸潤吸附在香囊內部的絲棉、花絨里,不會漏出來,所以就算有人翻查香囊,也很難察覺到異樣。」
楚明昭仔細一瞧,果然,翠兒香囊里的絲綿與花絨已然吸附上了蜜蠟。
也就是說,說明下手之人早在兩天前就已經把東西準備好了。
此刻楚明昭心裡只剩一個問題:香囊是內務府發的,誰能做手腳?江才人小產後,翠兒的香囊又為何會憑空消失?
楚明昭想不通,於是決定直接出擊,她把蠟殼包好揣進袖中:「掠影,看好偏殿。驚雷,跟我去一趟內務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