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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指認

  夜深了。

  永寧宮裡,一隻茶盞被狠狠砸在地上,瓷片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殿內格外刺耳。

  幾片碎瓷擦過跪在殿中央的余容華的面頰,在她顴骨下方劃出一道極細的血痕,但她紋絲未動,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周貴妃站在她面前,胸口劇烈起伏:「你不是說你不會失手嗎?結果呢?!那個宮女被抓了,你讓本宮怎麼替你兜底?說不定本宮都要被你拖下水!」

  余容華端端正正地跪著,聲音平穩:「娘娘息怒,嬪妾讓畫意去與那宮女碰面時,畫意戴了面紗,且有意改變了聲音。那宮女確實不曾見過畫意的臉,就算被抓,也認不出畫意來。」

  「你確定?」

  「嬪妾確定。」

  周貴妃正要再說什麼,殿門被人從外面輕輕叩了兩下。

  彩屏快步走了進來,臉色不太好看,走到周貴妃身邊壓低聲音道:「娘娘,線人來報,關雎宮那個宮女已經招了,吐露了背後之人,順婕妤就等明日晨會時讓她當著太后娘娘的面指認了。」

  周貴妃的臉色驟然變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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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質問道:「你不是說她認不出來嗎?現在她怎麼招了?」

  余容華的眉微微皺了一下,但還是堅定自己的想法:「娘娘,這或許只是個幌子。順婕妤若真的拿到了確鑿口供,沒有必要大張旗鼓地放消息出來。」

  「幌子?」周貴妃根本不信,「她一個將門出身的粗鄙之人,哪有腦子設局?若是她真的拿到了口供,明日在太后面前當眾指認,你讓本宮怎麼辦?」

  余容華還想再說什麼,但周貴妃已經抬手打斷了她:「本宮不管那消息是真是假,明早晨會之前,你必須想辦法讓那個宮女永遠閉嘴。只要她死了,順婕妤說什麼都是空口無憑,其餘的,本宮自會有辦法。」

  余容華沉默了,最終還是妥協了:「……是,嬪妾遵命。」

  她站起身,朝周貴妃行了一禮,轉身走出了永寧宮。

  夜風從廊下穿過,她面上的血痕已經凝住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紅痕。

  周貴妃一夜未眠,她躺在榻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反覆過著余容華方才說的話。

  余容華做事向來穩妥,可這次萬一失手了呢?她不放心。

  她擔心餘容華的承諾不夠穩,更擔心如果明早楚明昭真的帶著人證去了壽康宮,那她將別無選擇,只能棄車保帥。

  她輾轉反側直到天亮,卻始終沒有等來任何消息。

  但沒有消息,也許就是最好的消息。

  ……

  次日,壽康宮晨會。

  太后已經出了內殿,在上首坐定,目光掃了一圈,落在了一個空缺的位置上。

  楚明昭還沒到。

  周貴妃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那個空位,心裡稍微安定了幾分。

  看來是余容華得手了,那個小宮女已經永遠閉嘴了。

  人證沒了,楚明昭拿什麼來指認?

  但她此刻完全沒有注意到余容華今天的臉色似乎不太對。

  直到殿門處傳來動靜,楚明昭的身影出現在晨光里時,周貴妃的心才猛地一沉。

  只見楚明昭大步跨過門檻,身後跟著驚雷和掠影,二人一左一右,各壓著一個人。

  左邊是昨夜被抓住的那個小宮女,她低著頭,頭髮散亂,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

  右邊的則是一個穿著夜行衣的女子,同樣頭髮散亂,雙手被反剪在身後,低著頭,看不清面容。

  殿內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楚明昭身上,都在好奇到底發生了什麼。

  而周貴妃握著扶手的手指猛地收緊了,眼底是下意識的慌亂,但很快被她掩飾住了。

  太后看著楚明昭這副陣仗,眉頭微皺:「順婕妤,你這是做什麼?」

  楚明昭走到殿中央,先朝太后行了一禮,她的面上還是一如既往的乖順,可說出來的話卻引起一片譁然。

  「太后娘娘恕罪,是臣妾來遲了。昨夜臣妾遞了消息出去,說動手之人已經招供,就等今日當眾指認幕後主使,為的就是引出那背後之人。臣妾讓人連夜在關雎宮周圍蹲守,果不其然,有人按捺不住,要來殺人滅口。」

  她側身讓開一點,掠影隨即把那個被押著宮女往前推了一步。宮女踉蹌了一下,撲倒在地,面容暴露在眾人的視線里。

  殿內有人認出了她:「這……這不是余容華身邊那個叫畫意的宮女嗎?」

  太后的目光驟然銳利起來,她看向余容華:「余容華,你解釋解釋,你的宮女為什麼會出現在關雎宮?」

  余容華從容地站起身,走到殿中央跪了下來,矢口否認:「回太后娘娘,嬪妾並不知情。」

  安昭媛先一步開了口,聲音戲謔:「不知情?余容華,你這話說得倒是輕巧。你的宮女穿成這樣半夜三更跑去關雎宮滅口,你說你不知情?這事兒說出去誰信啊?」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意有所指:「莫不是有人指使的?您說是吧,貴妃娘娘?」

  周貴妃的脊背微微繃緊了一瞬,但她面上的表情依然維持著平靜:「本宮怎會知道。」

  畫意跪在地上,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後重重叩首:「太后娘娘,都是奴婢自己的主意!是奴婢私下買通了宮女,讓她給江才人下藥。余容華從頭到尾都不知情!請太后娘娘明鑑!」

  這話說得擲地有聲,大有一個人把所有罪責扛下來的架勢。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太監的通報聲:「陛下駕到——」

  謝無咎邁步走了進來,他身上還穿著朝服,顯然剛下朝便直奔壽康宮來了。

  眾人連忙起身行禮。

  謝無咎在太后另一側的主位上落座:「免禮,都起來吧。」

  他的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余容華,又掃了一眼旁邊癱著的小宮女和被押著的畫意,轉向楚明昭:「怎麼回事?順婕妤,你來說。」

  楚明昭把方才的話又簡要地說了一遍。

  謝無咎聽完,目光看向余容華:「余容華,你的宮女自作主張要害江才人腹中的皇嗣,你當真半點不知情?」

  這句話看似問得平淡,可落在眾人耳中,已經成了定論。

  余容華閉了閉眼,指尖在袖中微微攥緊又鬆開。良久,她伏下身,額頭貼在地面上:「……嬪妾認罪。」

  殿內一片譁然,有人下意識地看向周貴妃。

  周貴妃握著扶手的指節已經泛白,她心裡清楚,她最趁手的一顆棋子,今天就要折在壽康宮了。

  殿內的氣氛正凝滯著,一個聲音不緊不慢地響了起來:「只是余容華與江才人無冤無仇的,為何會突然對她下手?莫不是這其中還有什麼隱情?」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徐賢妃手裡捏著帕子,語氣溫和:「貴妃娘娘,您覺著呢?」

  周貴妃的後槽牙都要咬碎了,她沒看徐賢妃,而是對著余容華厲聲質問:「余容華,你究竟為何要害江才人?」

  余容華沒有抬頭:「江才人從前還是小儀時,曾當眾折辱過嬪妾。嬪妾一直記恨在心,所以尋了這個機會報復她。此事從頭到尾都是嬪妾一人所為,嬪妾認罪。」

  她選擇把所有的罪名都攬到自己身上,她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但只要周貴妃念她的舊情,余家就還有機會向上爬。

  用她一條命換一個家族的活路,這筆帳她算得清。

  謝無咎的目光在余容華身上停了片刻,沒多說什麼。他心裡其實清楚她背後的人是誰,但在沒有實據的情況下貿然出手,只會打草驚蛇。

  他直接下了定論:「余容華,謀害皇嗣,罪無可赦。念你坦白認罪,賜鴆酒一壺,全你體面。其餘兩個宮女,杖斃。」

  余容華伏在地上:「……嬪妾,謝陛下恩典。」

  她被兩個太監架起來拖出殿外,陽光從她身後照進來,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謝無咎的話還沒完:「順婕妤設局有功,賞玉如意一對、錦緞十匹、珍珠一匣。」

  楚明昭雖意外有自己的份,但還是大方領賞,絲毫不在乎落在她身上那些嫉妒或是仇視的目光。

  事情處理完了,謝無咎沒有多留,寬慰了太后幾句就離開了。走出壽康宮時,他不由感嘆自己確實選對了。

  根本不用他插手,只需要給楚明昭足夠的空間,她能自己解決。

  李福跟在後面,聽見自家陛下低聲說了一句什麼,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誰聽的。

  「果然是個不會吃虧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