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完全黑下來,聖誕集市的暖燈次第亮起,山湖盡在眼前,英理覺得這就是以前聽說過的童話世界。
飛雪停了一會兒又開始新一輪降落,背著琴盒停留在人潮中,她摘下手套去觸碰這瀰漫的飛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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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惡龍江奠基儀式,她也曾看過這樣的漫天飛揚。不過那時飛的是頌帕扔的錢,她當時就覺得像雪。
回到公寓打開門,沒有任何光亮。
掏出手機,有未讀消息。
原來麥穗這兩天會暫時去她媽媽家過聖誕節。
放下琴盒,英理泡了杯熱拿鐵,握著溫暖的杯壁站在窗前,雪粒貼在玻璃上融化成細痕。
雪絮還在無聲地落下來,把整個世界裹進柔軟的冬夜。
沿街的建築都是暖金與銀白交織成霧狀的光河,松枝纏繞著暖紅緞帶,櫥窗里的聖誕樹綴滿細碎星光,在風雪裡明滅。
回頭掃視這間公寓,只有壁燈亮著,照亮一角。麥穗走了,整個空間除了她弄出的小小聲響,徒餘一片寂靜。
手中的咖啡熱氣正升騰進她的眼睛。
英理又把視線挪到室外,透過窗張望,能看到許多人家裡高大的聖誕樹,壁爐里的火光在跳躍。
隔了這麼遠,那些壁爐里噼里啪啦的木材燃燒聲怎麼會無端聽的這麼清楚呢?
還有孩童在室內來回奔跑。
不止一家,有很多家。
有的準備吃晚餐,大人們正拉著孩童們到餐桌前做祈禱。還有些金髮娃娃們在拆長輩給的禮物,滿臉稚氣笑容。
原來這個世界有這麼多幸福的家庭。
英理覺得眼睛被咖啡熱氣熏的很酸。
拉回心緒,冰箱裡還有她之前買的吐司,她又拿了一個雞蛋,往鍋里放了一小塊黃油,很快室內也漫起奶酪焦香。
在這裡的一日三餐都是這麼吃,談不上好不好吃,只是保持身體機能運轉。
收拾好一切洗完澡,坐在臥室的地板上拿著那張南邦幣磋磨,眼神穿過窗戶,能看到整點圍繞日內瓦湖飛行的聖誕老人的影子。
英理突然想去買棵聖誕樹。
翌日。
在掌聲中演奏完,收拾琴盒的時候,英理又發現了張不一樣的錢,不是瑞士瑞郎,也不是歐元,居然是人民幣。
還是10塊錢?
英理仔細看了看,這應該是99年發行的老版10元紙鈔,她只在小時候在來南邦旅遊的客人手裡見過。
昨天有人打賞南邦幣已經夠震驚了,今天還能在瑞士腹地小城看到這麼老版本的10元人民幣。
可她真的沒有看到亞洲人。
明天還會不會有?她應該要注意仔細瞧瞧才好。
英理去了許多賣聖誕裝飾的店鋪,大多數都關門了,開門的店家一聽她的話都是面色驚奇。
明天就是聖誕節,誰會在這個時候買樹?大家早就準備好了!她買不到。
英理停在蒙特勒老城區。
城區廣場中央立著棵市政統一布置的高大冷杉,枝椏被工作人員仔細綑紮固定,掛滿暖白色小燈、銀色吊球與細細的金緞帶,樹頂一顆星星燈在陰沉沉的天色里已經亮著。
她就站在幾十米開外的磚石上,安安靜靜望著那棵聖誕樹發呆。
旅人們來來去去,只有她一個人站了許久。風颳的臉開始疼後,英理終於落寞的背著琴盒往回走。
關上門,暖氣驅散了寒冷。
她把所有燈都打開,坐在餐椅上。
發了一會兒呆,她起身開始重複昨天的步驟,拿出吐司,放黃油煎雞蛋,最後泡好咖啡。
除了她弄出的動靜,整個屋子裡再沒有其他聲音了。
英理又看了看窗外,昨天那些人家今天好像有了更多來客,他們的熱鬧熱火朝天,只有她獨處在安靜的寂寞里。
這是一種可怕的氛圍,沒有人能聽到你的聲音,除了你自己。
為了尋找一點聲音,她打開了電視,每個台講的都是法語,聽不懂。
英理關了電視又貼近窗戶,打開一些,能聽到風雪呼呼聲,下巴抵著手肘撐在桌上。
她覺得自己被一層透明的玻璃裹住了,密不透風的。
「為什麼連一棵聖誕樹都不賣給我?」
她輕喃出聲,眼眶奇怪的滑下淚。
也許是節日造就不同以往的心境,英理覺得她從來沒有這麼想要一棵樹,要是有棵聖誕樹就好了。
有樹陪著,她就不是一個人。
整晚,她無法入睡。
12月25日,聖誕節。
因為夜晚的失眠,英理昏睡到第二天中午,起來後急急忙忙收拾完一切,她趕緊背起琴盒衝出去。
走到樓下的時候,滿目蕭瑟。
所有商店門窗緊閉,昨天還開門的店鋪想來今天是不會再做生意了,英理沿途走了很久,很難看到幾個行人。
大家都在與親人團聚。
老城區廣場上只有市政布置的那棵聖誕樹孤零零亮著燈,彩燈在灰白的天色里顯得微弱又冷清。
聖誕市集的小木屋全都空著,連往日飄滿熱紅酒香氣的空氣都變得清寒。
她找了間勉強營業的小咖啡館坐下,隔著玻璃看外面空蕩的街道,偶爾有家庭抱著禮物走過,笑語輕淺。
從中午1點發呆到3點,直到店家有了關門的勢頭。
英理不好意思的拿起琴盒趕緊推門出去。
她能讀懂人家眼神里的同情,畢竟在這種日子裡,一個亞裔姑娘獨身一人,估計是沒有親人在身邊。
站在瀲灩的日內瓦湖旁,這裡是湖濱,原本是觀看飛行聖誕老人最佳位置,可此刻上面空空蕩蕩,只有阿爾卑斯山腳下沉悶的冬雲。
打開琴盒,英理舉起琴,弓毛輕輕摩擦琴弦,第一個音符緩緩流淌出來,穿過清冷的空氣,飄向空無一人的湖面。
忘情一曲終了,直到冷風將她吹透,她拿著口袋裡那張南邦幣和10元人民幣呆呆凝著。
這兩張鈔票是出自她成長地最近的地方,揣在兜里,總給英理熟悉的支撐。
拖著沉重的腳步聲,再次回到那個只有她的公寓。
打開門將琴盒放好,英理朝臥室走去,餘光里陡然出現的黑影嚇她一大跳。
聚神看的仔細,她又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是不是幻覺?這裡怎麼會有一棵聖誕樹?掛滿了銀色和金色的小球,還有聖誕老人的玩偶,襪子。
不可能是麥穗!
震驚下,英理攥緊了口袋裡那兩張鈔票,突然,門鈴聲響。
撲到門口,英理心臟狂跳,猶豫著拉開門。
長廊的燈光里淌出的那張如神像肅穆的臉,轟然吸引她所有目光。男人眼睛一片溫柔,慵懶倚過來時帶著壞笑,卓定琛雙手撐在門框上。
英理看到他的羊絨大衣肩頸上都是掉落的松針。
她的手指在顫慄。
「你、你怎麼......」
怎麼會知道她在這裡?
揶揄的挑眉,他一臉竊笑,「聖誕樹喜歡嗎?累死我了。」
才回過神來,腦子一捋,他私自進來在她臥室放了棵聖誕樹?
「你這是私闖民宅!」
英理氣的不行,雙手環臂在胸前呈防禦姿態。「你不是要和他比賽車嗎?」
「你都不看了,我們比什麼?」
卓定琛頭一歪擠進來。
「你幹什麼?」
站在沙發旁,卓定琛半轉身看著她,眼神凝重,打開手機那條信息。
——我真後悔翻過汝浪山。
是那天她離開摩納哥時給他發的信息。
既然他們不惜命,她當然後悔!
「英理,從我看到這條信息起,我突然覺得自己這條命是你的,我不能不珍惜。」
她擔心他,穿越了有地雷的山區,冒險來救他。而他就顧著和她負氣。
小泥巴還那么小,這一切都是他處理的太糟糕了。
他傾身湊近她。
「你不叫我死,我不能擅自死。」
女孩抱胸的手不自覺垂下。他炙熱的氣息在逼近,撇過頭,她後退了些。
手指搭在沙發背上磋磨,她怔怔不語。
地板的暖氣還在升溫,英理耳根發燙,覺得有點熱。
替將她鬢邊的發攏到耳後,男人在她耳畔吐息,聲音繾綣:「我找你找了好久,水邊的阿狄麗娜。」
她震驚的頭一抬,腦子裡只有那兩張鈔票。
「難道是你?」
英理急急的將外套口袋裡的錢拿出來攤到他眼前,「別告訴我這錢是你打賞的?」
想到什麼,她一臉嗔怒,瞪著圓眼。
「10元人民幣和 50 元的南邦幣?你就給我打賞這麼點錢?」
小泥巴果然還是那個財迷。
沒好氣一笑,男人手指點了下額面,「看來你嫌少呀?」
他從大衣內袋裡掏出疊鈔票,有美元、人民幣、南邦幣,破破爛爛有零有整的。
等等,英理怎麼覺得越看越熟悉?
卓定琛貼過去聲音更輕:「我是準備打賞你2346.8 毛錢的。」
這不是她之前存的要去海港找阿爸的機票錢嗎?
在普雲的時候班秀就告訴她,她存在床下的錢全部被卓定琛搶走了,那是她的血汗錢。
「還給我!」
她伸手去搶,男人趁勢摟起她的腰,兩人雙雙摔在軟綿的沙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