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九點,陽光終於翻過東側的玉特利山,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
今日的蘇黎世能見度很高,阿爾卑斯山的清冽拂過安靜的利馬特河。聖母大教堂那抹標誌性的翠綠尖頂,在這片藍得透明的背景下顯得格外鮮艷。
河邊,戴著茶色的飛行墨鏡,一身機車夾克,蘇柏光坐在西岸老城區街道旁的長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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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鴿子在不遠處的餵食點進食,嘰嘰喳喳。
耳機里重複在播放嵐索和嶼境 VIP 管家交談的那段話。
南坡步來停在他身後,咳了聲。
摸索著,蘇柏光按下手機側邊的鍵,中斷播放。
「仔細看過了,英理小姐護照的簽發時間在來這裡的前一天。」
可爆炸已經是一周前的事!
失焦的眼神飄零在利馬特河面,蘇柏光呼吸很沉。
南坡的目光凝在他凌厲的發梢,雖然蘇柏光突然失明,內心崩潰,但他表面從來都很平靜。
他不會讓人看到他的難過。
來電鈴聲悠悠傳來,蘇柏光敲了耳機兩下,接通:「說!」
環視一圈,王運乾不解的摸了把脖子:「蘇,沒看到這個房間有那把小提琴,衣帽間裡更加沒有,我都找遍了。」
戴著墨鏡的男人突然仰面朝空無聲嗤笑。
掛斷電話。
短暫一思,南坡猜測到什麼,安慰他。
「昆差是謨山山下的衛兵指揮官,當天如果有什麼特別情況他應該最清楚,我們等他的消息吧!」
男人臉上似是而非的譏諷沒有消散。
「南坡你知不知道,其實英理很喜歡撒謊。以前經常找各種藉口撒謊出去打工,她父親都沒有發現。我第一次看她吃椰奶面問是不是她生日,她對我有警惕,也撒謊說不是。」
南坡不知道該接什麼話。
能聽到她由遠及近的奔跑和銀鈴般悅耳的笑聲,蘇柏光站起來尋覓著那個方向。
稍稍上前扶住他,南坡聽到他輕問:「你覺得我值得嗎?」
他的啞然讓蘇柏光失笑。
落葉隨著女孩的急剎腳步飄落在地,英理很興奮:「這個巧克力好好吃,蘇柏光你嘗嘗。」
穿著駝色大衣,一雙長靴及膝,英理一路在無數有反射玻璃的地方停下來看自己,她覺得這身打扮很新奇。
炎熱的她現在身處在冬天。
掩了心緒,蘇柏光端出輕鬆的神色:「什麼巧克力?」
「你張嘴呀!」
英理給他餵過去,很心疼:「500多塊才這麼一小塊,這地方也太貴了。」
「南坡,你沒給英理錢嗎?」
阻止南坡的話,英理道:「阿爸給我錢了,我有錢,幹嘛用你的錢買東西?」
她仔細又掰下來一塊,餵過去。
男人沒有動,面容卻倏地緊繃,英理能感覺到他無聲的變化,很疑惑:「怎麼了?」
她仔細看了包裝:「我沒買錯口味呀!你以前就喜歡這個榛子味,難道現在不喜歡吃了?」
蘇柏光仍舊沒有反應。
英理不能不失落,「好吧!你不喜歡的話,那我待會自己吃了。」
抱著她,澄淨的利馬特河反射架在他鼻樑上的茶色鏡面,周遭撲來她髮絲的香氣。
蘇柏光一字一句:「我喜歡的味道,一直喜歡,我喜歡的人也一直喜歡。」
雙手捧著巧克力,英理有些失神。
男人的懷抱屏退一切入骨的冷氣,靠在他的胸膛遙望著河水,陽光照射下已經有了嶙峋波光,如同她的心。
蘇柏光手指抓在她腰間,勾笑:「好奇怪的感覺,沒抱過這麼毛絨絨的你。」
「哈哈哈哈......」止住心緒,英理在他懷裡樂呵的合不攏嘴:「我也覺得我穿這個好奇怪,好新鮮。」
頭頂湧來他的聲音:「英理,你覺得我們的婚禮在哪裡辦比較好?」
她的笑容突然凝滯。
蘇柏光若有所思的搖頭:「我知道我還沒有正式求婚就和你說這個,你肯定生我氣,不過既然你淮元爺爺同意了,我們倆之間就沒有阻礙。」
眸色一低,英理不打算在他手術前和他談論這個。
強勁的臂彎禁錮她的身體,男人的下巴蹭了蹭她沉默的鬢角。
很快,她在他懷中轉過身,轉移話題:「明天就是手術,今天幾點去醫院?這裡的醫院條件應該很好,還需不需要我準備東西。」
四肢一僵,墨鏡擋住他比利馬特河還要冰冷的眼睛。
末了,蘇柏光鬆開懷裡的人:「英理,你喜歡我嗎?」
思緒漫長,英理鄭重的摘下他的墨鏡。
失明不是完全的黑暗,突如其來的白光讓他眼眶緊擰。
她很認真的點頭。
看不見卻感知到她點頭的幅度,男人神色一緩。
「我是你的首位嗎?」
蘇柏光最善於感受氣流和風向,他的槍法很好,他確定現在的氣流沒有變化。
眉梢的喜悅低落下去,連手指都蜷曲。
「我的生活從小就亂七八糟,到處流亡。活到現在,我見阿媽的次數不超過20次,家裡其他人都更愛哥哥。英理.....其實在海港和你待在一起的這幾年,是我最平靜幸福的時光。」
指著自己的眼睛,他沉聲:「你是我的首位,我的生命里,沒有其他人比你重要了。」
陽光映照英理微微顫動的睫毛,忍著眼眶的酸澀,她頓覺心絞。
話說完了,判斷方向,蘇柏光摸到她的手指:「巧克力給我,我帶進醫院。」
她聲音哽咽:「我和你一起!」
「不用,我不想你在我身邊為我擔心,那是我的煎熬,你回去等。」
「不行!」
成功率只有一成,想到這件事,英理的心裡只有空洞的恐懼。
男人輕輕一笑,手指顫抖的撫上她的臉頰。「這次聽話。」
指尖觸摸到她臉頰的濕潤,他尋覓著方向輕輕一吻。
*
英理幾乎是一夜沒睡。
窗外,蘇黎世的夜沉得如同一塊深藍色的絲絨。
在床沿坐一會兒又站起來走到窗邊,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看不了幾秒,又轉身離開。睡衣外面披著件羊絨開衫,暖氣很高,可英理依然覺得冷。
七點半,太陽終於從東邊的屋頂升起來。她裹了件大衣,想去外面尋找一些溫暖。
沿著利馬特河西岸,從市政廳一直走到國家博物館。腳下是凍得硬邦邦的泥土,身旁偶爾有晨跑的人經過,呼出的白氣在陽光下散成一團霧。
這是蘇黎世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冬日清晨,只有她,像一片被風吹起來的枯葉,不知該落到哪裡。
聖母大教堂的鐘聲敲響。
她靈魂一震,蘇柏光從小叔家陽台翻上來的那刻突然很清晰的映在她眼前。
一定要復原!
她無法帶著罪惡感離開他。
手機屏幕暗了又被她點亮,點亮了又暗下去。不知道走到哪裡,也不覺得餓。
頂著沒有溫度的陽光,低頭看了手機屏幕,快中午了,為什麼還沒有消息?
無力坐在路邊的長椅上,抱著手機像一本聖經,英理的表情虔誠的像皈依的新教徒。
祈禱著,她祈禱著。
驀然,一雙薄底男士皮鞋從垂眼的視線里停在她眼前不遠處。英理沒有抬眸,卻能看到來人及膝的黑色大衣衣擺。
手機屏幕倏地一亮,她緊張的聚神,畫面很清晰。
南坡發來的簡短四個字【手術失敗】
她心一漏,淚砸在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