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籠罩,三角梅從圍牆裡爬出來,垂到人行道上,葉子上面蓋滿了土。
院外停著三輛車,還有一群氣勢兇狠的黑衣人,已經有許多天了,住的近的不敢瞎打探。
對面馬路。
車內的冷霜激起英理手上的雞皮疙瘩,隔著擋風玻璃,她能判定那頭的情形不妙。
「過去,開到對面馬路那個院子!」
隔著寬闊的綠化帶,眼前是四條反方向國道,路上無數車輛正在疾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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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瞥了眼手機,巋然不動。
「英理小姐,那邊不知道什麼情況,好像有麻煩,我們儘量不要過去。」
班秀說她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聽錯,可英理心焦不已。不再猶豫,她打開車門,在極速川流的馬路上狂奔,驚起路過車輛的鳴笛和急剎。
「是不是有病?」
「大晚上橫穿馬路,神經病啊!」
「要碰瓷滾遠點!」
無數人探出身的謾罵。
這頭車內的司機嚇得不輕。很快,眼看她穿過馬路。
「啊——」
一刀砍在背上,男人身後飆了血霧,眨眼之間又被砍了兩刀。鮮血濺在剛剛會走路的小孩臉頰上,小男孩嚇懵了。
「哇、阿爸、阿爸.....」
刀柄握在手裡發亮,他一腳踩住伏地的男人。
「姓宋的,你真是給臉不要臉,你老婆的女兒是我們英理小姐,你阻礙人家兩母女相認做什麼?」
萍翩滿眼模糊,害怕的顫抖,宋朝輝背上的血模糊了她的雙手。
「你們到底什麼想幹什麼?讓我丈夫去醫院!」
踩著宋朝輝頭的男人大笑起來。
他又朝萍翩啐了口:「你這女的也有病,自己女兒不認,跟這麼個傻缺男人住這破地方,你知不知道我們卓少多有錢?你女兒有這麼能耐的小叔,認回她,你以後吃香喝辣!」
孩子抱著媽媽的腿,一聲聲哭喊絞碎萍翩的心。
她氣憤大喊:「我管你什麼有錢沒錢,我沒有其他的女兒!」
「DNA鑑定都做過了,你就是我們英理小姐親媽!」
「我不認我不認啊!那個英理是不是心裡有問題,沒有媽不要來找我們家麻煩,她不是我女兒!」
她的聲音,刺透黑夜。
疾沖而來的女孩生生止住步伐,在門口不知道自己該往前還是該退後。
兇狠的男人懶得再廢話,吩咐手下:「把這男的和兩個小的都做掉,卓少說了,你以後只有一個女兒腦子就不會顛三倒四了。」
瞳眸一縮,英理不敢相信。
「你們瘋了,你們瘋了!」
萍翩抱著宋朝輝和兩個孩子,一家四口哭喊不已。
「轟隆」,突然一聲巨響!
驚得所有人回眸。
圍牆外的馬路上老豐田將圍堵的車輛撞散,打開一條缺口,車頭燈掉落,風捲起路邊的塵土。
隨即一個回倒,加足馬力撞破大門疾衝進來。輪胎極速刮擦地面,王運乾一踩油門,朝旁邊的所有人撞過去,嚇得他們四散開。
「嬸嬸,快抱小年上車!」
不再考慮,萍翩將更小的孩子塞進車,攙扶起地上滿身血痕的男人。
王運乾回頭一看,突然出現的人影嚇他一大跳。英理借勢將身邊的麗寶抱起來,迅速坐進副駕,關上車門。
*
戰戰兢兢,英理一路上不敢多說一個字,阿媽的眼神沒有直視過她。
沒敢去醫院,一車人找了個黑診所包紮好宋朝輝的刀口,最終全部擠進了嵐索的出租房。
將臥室里的床好好擦了一遍,給他們鋪上涼蓆,英理去拿柜子里的枕頭。
「你們在這裡將就一晚,我會去和小叔說的,這其中肯定有誤會。」
婦人冷漠的眼神沒有再特意避開她,只是直直剜著讓她呼吸不上來。
雖然這群人告訴她在南邦有女兒,但萍翩對30歲以前的生活沒有印象。這跟在路上隨便扯了一個陌生人告訴她說是她女兒沒有區別!
她根本無法接受!
「你到底想幹什麼?」
英理的手指無措絞在一起,解釋:「我、我.....不是我要他們這樣做的。」
「是不是非要我家破人亡你才高興?」
嵐索已經在旁邊看懵了,王運乾更是滿頭大汗。
那群人前兩天態度還行,從陀山接回嬸嬸也是將她送到家裡,好生和她商量,今天突然發瘋拿出刀,他就預感不好,才偷偷從後門翻出去。
麗寶只知道那群壞人叫阿媽去見英理姐姐,但是阿爸說了,阿媽走了就不會再回來。
一雙小手捶打著英理的腰腹。「我討厭你我討厭你!」
「麗寶,過來!」
萍翩一聲呵斥,拉回女兒。
宋朝輝忍著痛艱難出聲:「你是不是想報復你阿媽?可是我告訴你,你阿媽也過得很艱難,好不容易能過幾年平靜日子,不是所有人都像你爸家一樣有錢,可以為所欲為亂殺人的!」
「不是,小叔他不會的,有誤會,肯定有誤會......」
「什麼誤會?我差點被他們砍死這是誤會?他們還要殺我的孩子!」
英理哽咽的辯駁很無力。
萍翩一手指著她,神色惡狠:「你們家要是敢動老宋,敢動我兩個孩子,我跟你拼命!」
手指攥在口袋裡,摸著阿爸給她的那張卡,為什麼一瞬如在天堂,一瞬如墜地獄。
「你為什麼要和我拼命?阿媽,我是你女兒。」
英理視線模糊,喉嚨艱難滾動。
「我沒有滿十歲的時候你就走了,你說要去海港找阿爸拿生活費,後來沒有回來。我以為你在外面遇到困難了......」
萍翩阻止她:「我沒興趣聽!本來我還在想要不要認回你以後當個親戚來往,可是今天發生了這件事,我告訴你,絕不可能!」
親戚?
為什麼她最親的媽媽會和她成為親戚?
嵐索忍不住:「萍翩姨,你以前很疼小泥巴的!」
小泥巴......
萍翩從醫院醒來的時候,宋朝輝是她的主治醫生,她只記得「小泥巴」這三個字,宋朝輝說這是你的名字。
婦人稍稍一愣,滿身腥氣的男人闊步向前阻住這兩母女之間。
「以前是以前,她已經記不起以前了。」
記不起?
「阿媽,你為什麼不記得以前?」
英理記得她的房間裡玩偶衣服上都繡著小泥巴三個字,她明明記得。
萍翩撇開眼神,「出過事故,以前的事我的確沒印象,不過這不重要。」
嵐索拉著英理的手,焦急道:「以前怎麼不重要?你走了之後小泥巴沒有東西吃,在每戶人家討吃的很可憐,還有大一點的孩子欺負她,把她好不容易討到的東西搶了。後來她大一些就去打工,她一直想存錢去找你。」
她將英理推到萍翩眼前。
「萍翩姨,你在外面過得很好,有自己的家庭,但小泥巴過得很慘,她去阿爸家沒幾年,你不能說以前的事不重要!你看看她,她是你女兒,你抱抱她。」
所有人都很安靜,視線落在這兩母女之間。
只不過萍翩拽著麗寶,沒有動。
這是一個很難堪的時刻,英理呼吸很慢,她意識到嵐索細數她的可憐,是想以此來博取母親對她的憐愛。
不想讓自己看起來這麼卑微,她逞強撇過頭:「其實我過得還好。」
平復心緒,萍翩想了想。
「小時候的事都過去了,你現在已經長大了,不要太介懷。我知道我們是母女,可是我們沒有感情,我有自己的家庭,經過今天恐怕以後沒有辦法和你做親戚來往。」
其實她很久以前就在想,找到阿媽之後要好好抱著她,聽到阿媽摸著她的頭說一句——孩子,你辛苦了。
凝著這個朝思暮想的身影,她全身發抖。
這是她的阿媽,可是已經不屬於她了。她想找到的那個疼她愛她的人或許在她離開的那天就不存在了。
這麼大個人還想媽媽是個大笑話。
英理咬著牙將淚哽回去。
「小叔今天這麼對你們有欠考慮,我代他向你們道歉!我會叫他把人撤了,不騷擾你們的。」
她雙手合十頷首。
淚已經乾涸,眼眶仍舊一片通紅,她們兩母女之間已經無法擁抱,阿媽這兩個字突然變成難以張口的禁詞,她喊不出來。
「你們今天將就一晚吧,嵐索,不好意思打擾你,我會處理好所有事,保證他們明天可以回家。」
嵐索只得應承。
「我沒關係。」
英理收拾心緒,對視上萍翩,下定決心:「這應該是我們人生中最後一面!」
旁邊的人睜大了眼,英理這話的意思萍翩就算是百年過身,她也不會出現。
「再見!」
婦人那雙發愣的眼睛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