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在酒店的地毯上,心裡隱隱覺得好像有什麼不對勁,但英理想不起來,淌血的手心已經乾涸,她緊緊攥著,將手放在衣服的口袋。
有跨境一日游的導遊正在在吆喝已報名的旅客們快點上車。
鎏金佛像仍舊佇立,神情悲憫。
不遠處的大堂人流如織,帶著小孩的家庭在辦理入住時控制不了小孩到處竄動打鬧。
隱秘在一旁,儘量不惹人注意的武裝部人員背著槍,在看到英理時明顯多給了幾個眼神,她迅速移開視線,趕緊走進更熱鬧的人群。
「麗寶,走慢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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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阿媽,你抓不到我。」
有小女孩急沖跑來,躲著後面追逐的大人,拽上英理的褲腿。
英理被阻的停下腳步。
視線里一個美貌婦人看著她身邊的小孩笑容溫柔,驚覺到自己的孩子打擾到別人,那婦人看著英理又抿抿嘴,訕笑。
「實在對不起。」
眼睛的畫面無端讓人窒息,怔怔凝視她,英理覺得腦子裡的弦在崩裂,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周邊穿梭的所有人都像漂浮的幻影,身體裡每一個細胞都想哭。
她不知道為什麼。
婦人蹲下身子朝拽著英理褲腿的小女孩招手,表情有絲慍怒:「麗寶,不要鬧了,和姐姐道歉。」
「除非阿媽給我買糖。」小女孩古靈精怪的在英理身後探頭。
婦人沒有再遷就女兒,趕緊上前將孩子拉好。不遠處,她身後的男人氣質儒雅,懷裡還抱著一個幼兒朝她而來。
「對不起,我女兒調皮了點,請你別介意。」
男人又朝小女孩故作兇相。
「麗寶,你再惹阿媽生氣,這個月都不許吃糖。」
任誰看了都知道這是令人艷羨的一家人。可英理夸不出口,想不明白,暫時想不明白。
餘光里,穿著軍裝的人按著耳麥,好像聽到什么正在緊急移動奔向一個目標點。
「咱們快點登車了啊,人齊就出發,昨天已經和邊檢報備好了,不用擔心,當天去當天回。」
大門口,有揚著中南旅遊旗幟的人在大聲用小蜜蜂吆喝。
英理看著那人,眼神複雜翻湧。
女人上下打量英理。大熱天,這女孩竟然穿著長衣長褲,手揣在口袋裡,整個人還有些抖。
她的領口邊緣和鬢角為什麼有紅色?那是什麼?眼神在她臉上認真佇足,卻只看到她的無助慌亂。
跨境旅遊大巴就停在酒店前的環形廣場,沒有再思索,英理狂奔出去,遛上車。
溫柔又疑惑的目光追逐著那個身影,牽著孩子的手一重。
「啊,阿媽,好痛啊!」
「對、對不起,麗寶。阿媽不小心弄疼你了。」
男人一手抱著懷裡的孩子,一手擔憂的握住她的肩膀:「小泥巴,怎麼哭了?」
手指撫上臉頰,她才驚覺自己的淚。
「怎麼了?」
「阿媽,你別哭,麗寶會聽話的。」女孩以為自己惹哭了媽媽,一臉難過。
「沒有,不關麗寶的事。」
說話間,酒店外的旅遊大巴正在緩緩駛出廣場。婦人摟著孩子在懷,不受控的注視著,直到那輛車消失在視線里。
「怎麼了?剛剛那女孩是不是你以前認識的人?」
想了許久,她落魄的搖頭。「想不起來,我只是覺得她好像一個人走了很遠。」
空氣突然很沉,男人想打破這低落的氣氛,作勢捏捏孩子們的臉逗弄:「你們兩個待會記得叫人,阿爸怎麼和你們說的?」
「我知道,我會叫小乾哥哥。」
懷裡更稚氣的小孩手舞足蹈,「吃飯飯,哥哥請吃飯飯。」
這一家人很快淹沒在酒店的鎏金佛像後。
……
腐葉在濕熱中散發甜腥,空氣如膠,密不透風。從中國來的旅遊大巴在滿車的新奇與興奮里停在瑞亞城中心,現在是自由活動時間,有道身影下車後徑直離開人群。
英理整天沒有從口袋裡拿出那雙手,眼睛也很久沒有眨過了。
她覺得有些累。
陽光將她的影子沉重拖拽,不知道靈魂去了哪裡,她神情呆滯,步履不停,甚至沒有過多辨別方向。
之前浴室門口那股腥氣好像一直縈繞在她鼻腔,散不掉,無論跑多遠都不行,她搞不明白為什麼。
卓定琛最後沒有追出來,他一定是想通了,不再理她了。
這太好了!或許這些天都是場夢,只要回到家,一切都會恢復正常。
徒步走到城外,眼前是泥土地。
路旁的芭蕉在熱浪下猙獰,蟬鳴永遠不知疲憊,暗處溪流的潺潺聲,還有不知名飛鳥短促尖銳的鳴叫攪拌在一起,整個世界是一個巨大的蒸籠。
英理站在陽光下,卻感到刺骨的冷。閉上眼睛,淚奇怪的滑落。
夕陽緩緩沉入山脊。
沉睡的村寨終於等到做工的人們歸家,每戶逐漸亮起燈火。
唯有最裡面的那戶人家是熄滅的。
萍翩離開了村寨,她的女兒小泥巴找到了有錢的中國父親。只不過大家做鄰居這麼多年,她們家還是有人不時的照看,打理。
至少班秀會經常來。
月亮轉瞬掛在天際,足以照亮每一寸土地。綠叢中幽暗的吊腳樓里,只有女孩坐在角落裡,不動聲色,背包扔在旁邊,她從裡面掏出什麼。
屋外那寸月光從窗戶斜灑進來,落在牆上,扭扭歪歪的粉筆字在這裡躺了很多年。
阿媽——萍翩
阿爸——卓先生
那是小泥巴在阿媽走前一個月學會寫在牆上的。之前這上面還有一張老照片,只不過現在,在她手裡。
「麗寶,走慢點。」
「哈哈哈哈,阿媽,你抓不到我。」
「麗寶,不要鬧了,和姐姐道歉。」
攥緊了手裡那張脆弱的老照片,遊魂若有若無的歸位,英理的思緒時而清晰,時而迷亂。
很快,那張臉在腦子裡與照片重合,英理不可置信,她將手中的老照片舉在眼前,卻只看到一片黑。
屋裡的老舊拉線燈早就因為年久而無法使用,英理想借著月光看的更清。
可是伏到窗邊,她只能看到自己滿手的烏黑,為什麼?她看得更仔細,才明白,手心裡其實不是黑,是紅。
是血垢。
可是為什麼會有血垢?心一驚,她抓著腦子拼命去想,拼命想。
像沒有任何徵兆卻突然爆發海嘯,空白記憶里斷幀的畫幅像海水一樣湧入。
意識到什麼,她整個人失控的癱軟跌坐在地。
吉普車隱秘的停在路旁。
男人前額刺出的發梢在月光下格外顯眼,他的眼神頹靡,一步步走來長指輕觸,感受這座吊腳樓每一寸木紋肌理。
她就是在這裡長大的,那天晚上他從不遠處走進這座老房子。
明明只是玩嘛!住在教父克洛爾家的時候,周圍也很多女孩。
為什麼要難過?
階梯因為風化,踏上來會咯吱咯吱作響,一個成年男人的力道再有意的放輕也無法避免腳步在寂靜中如同炸雷。
「小泥巴……」他輕喃。
英理從來沒有和他說過這個名字,但他第一次白日在酒店裡撞見她時,她朋友就是這麼喚她的。
整個村寨很快陷入沉睡,踏上這座樓,沒有走進去,蘇柏光雙手撐在護欄上,感慨的仰望明月。
5 天沒見過她,有消息說卓定琛將她帶去了勃寧。本就是不可能在一起的人,他還在想什麼?
藍色的鑽石發出燦爛的火彩,從不曾注意的角度反射出來。身後的門緩緩打開,發出和他剛剛踏上木階梯一樣的吱呀聲。
感知到什麼,蘇柏光震驚的回眸。
只有受驚離魂已久的人跌跌撞撞的從漆黑的屋裡走出來,確定眼前的男人後,她錯愕的掩面流淚。
「英理?你怎麼在、你怎麼在這裡?」
胸膛被她狠狠一撞,女孩死死摟著他的腰腹,伏在他懷裡痛哭不止,弄得蘇柏光手足無措。
「怎麼了?」
她哭的順不上氣,熱淚很快盈濕男人的衣襟。
「英理,到底怎麼了?」
額頭死死貼在男人的脖頸,整個人窩在他懷裡,害怕的一秒也不想分開。
猩紅的畫面在她腦子裡地震,英理很確定,臨走前,她拿的那塊碎玻璃劃破了卓定琛的脖子。
她殺人了!
她真的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