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1點
昏暗的書房只剩桌角一盞綠罩檯燈。
光芒壓成狹長的刃,橫在身前白蘭地閉闔的眼皮上。
白蘭地仰靠著高背椅,指尖緩慢碾轉一支未剪的雪茄,任由菸葉碎屑簌簌落在筆挺的褲線上。
——阿馬羅。
山本拓也的檔案在他腦中鋪成棋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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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蘭地唇角微提,可一想到自己上頭那個連呼吸都透著防腐劑味的老人,神色頓時冷得嚇人。
「貝爾摩德太任性,你有時可以替我管束下。」
當初他幕後轉台前時,那個人說了這樣一句話。
一句話,把刀柄送到他掌心。
如今,也是到了動手的時候了。
白蘭地記得當時的自己垂著頭,面色恭敬得近乎虔誠,卻在後撤轉身離開那個書房的瞬間用舌尖舔過虎牙,嘗到了鐵鏽般的甜。
猛虎下山!
他清楚地知道那個人有多脆弱——心跳靠起搏器,血管里奔流著人工血漿,像一棟被白蟻吃空的宮殿,隨時會在一聲咳嗽里坍塌。
哪怕他現在已久久未曾得到召見,他也確信自己已經站在宮門口,手按在門把上了。
自己是情報組組長,行動組組長是自己一手提拔可以信得過的人,若他真想登頂,殺掉貝爾摩德,架空那個人的權利後得到他的金錢未嘗不是空想。
念頭至此,雪茄被「咔嚓」掐斷。
白蘭地睜眼,任由燈影在他琥珀色瞳仁里切出兩道豎縫。
他看著手上之物斷裂處滲出暗綠汁液恍惚間竟覺得像極了未凝的血。
——貝爾摩德。
這個名字僅僅只是在舌尖滾過,就讓人感覺帶著膩甜的花香,可一想到那人的生命,他又厭惡地甩開了雪茄,拿著手帕一根根擦乾淨手指。
——無愧於她的代號,無論是大的小的,簡直都像過期香水蓋在腐肉上令人噁心。
他想起半小時前,監控畫面里,女人俯身在那人輪椅側,深V領口幾乎要貼上老人乾枯的耳廓,紅唇開合,吐息間送出一句:「Let me handle it,darling.」
老人笑得咳喘,枯指在她手背輕拍——那動作,曾是他白蘭地才有資格受的獎賞。
礙眼。
白蘭地垂下了眼,指甲不受控制在桌面刮出輕響,聲音聽起來就像貓科動物磨爪。
不過是一具靠易容術續命的漂亮屍骸,仗著舊日寵愛,就敢把情報截留,對他缺乏尊重,頤氣指使,暗地裡嘲笑他。
事到如今,貝爾摩德又憑什麼與他平起平坐呢?
也許,是到了該摁死這人的時候了。
只有讓那人眼裡只剩下自己,不得不依靠自己的時候,他才好控制著他,得到他背後的一切啊——
思及此,白蘭地索性站起身,走向落地鏡。
鏡面映出他毫無表情的臉——眉骨平直,鼻樑冷峭,唇薄得近乎無情。
忽然,他抬手,指尖抵住鏡中自己眼角,緩緩向下拉,做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微笑」練習。
肌肉纖維一寸寸移動,像精密機械咬合,卻始終沒有溫度。
同一秒,他在鏡里「看」到貝爾摩德:
金色捲髮垂在肩側,唇角翹成傲慢的弧度,煙嗓里滾出輕慢的笑——
「白蘭地?不過是個小輩罷了,當年他爹都對我禮讓三分,如今他就是做了情報組組長,又能怎樣呢?」
鏡面里,他的指節驀地收緊,朝前掐住她的脖頸,相似的眼底都翻湧著厭惡,眉心輕蹙,鼻翼微張,令人作嘔。
白蘭地晃了下頭,轉身,拿起內線電話撥了幾個數字,電話接通後,他的神色頓時變得恭敬起來:
「boss?現在方便嗎?」
兩個小時後,貝爾摩德看著手機里的人事調動陷入了沉思。
無緣無故的,老傢伙怎麼會突然把她從紐約調回日本?
就連她想問下任務的內容,都被老傢伙打回來了,他居然讓她找白蘭地?
難不成這次任務,是白蘭地做主導的嗎?
想到這,貝爾摩德不由得有了種不太好的預感。
次日下午,九條別墅地下室。
萩原研二和松田陣平各背一根二十公斤沙袋,在跑步機上負重爬坡鍛鍊耐力。
計時器嘀嗒作響,九條雪彥站在中間,右手握停表,左手插兜。
兩個人渾身都是汗,面色潮紅,額頭青筋暴起,汗水都滴到地面上也只是喘著粗氣一再堅持突破自己的極限。
褲兜里突然傳來手機震動的聲響,時間剛好結束,九條雪彥按下秒表,語調平直:「休息下,改為慢走,我去樓上給你們倒水,一會再過來。」
他徑直轉身出門,留下兩個繼續踩履帶的人。
「還行嗎?」萩原研二側頭,喘著氣,「今天才第一天,別硬撐。」
松田陣平抹了把臉上的汗,把坡度速度繼續往上提,「沒問題,再加五公斤也行。」
「喂!你別瞎搞啊!」萩原研二伸手按下他跑步機的減速鍵,「訓練量宗言定好了,你再加,回頭又進醫院怎麼辦?」
松田陣平皺眉,一掌拍開,「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這還沒到我的極限。」
「何況你的訓練量比我的強那麼多,我沒道理做不到!」
「清楚歸清楚,但你是不是忘了你才剛大病初癒,訓練是要循序漸進的,」萩原研二站在履帶邊拉長了手,擋住他繼續提速,「等下練傷了,我可不管抬你上樓,而且你也不想面對宗言的冷臉吧?」
說到這,松田陣平倒是沒再堅持,哼了一聲,任由跑步機緩緩降下速度坡度。
走下跑步機的胸口依舊起伏未定,汗水順著眉骨滴進眼角,刺得生疼。
松田陣平抬手胡亂一抹,心裡卻愈發沉悶。
——還是記不起來。
他雖然還是沒恢復記憶,但卻會總是做夢,經常夢到些支離破碎的場景,有同期的,有同事的,有處理炸彈場景的,可偏偏就是沒再夢到關於那人的事。
起初他慌過——
怕對方等得不耐煩,怕自己在空白里把什麼重要東西弄丟了。
可那人每天的語氣都異常平穩,起初他身體情況不容體能訓練,他就計劃按部就班地教自己相關職業的書本知識,連眼神都不多給一分特別的憐憫與深情。
這種「不急」讓松田陣平安心的同時,也更忐忑:
——這人要是真生氣,他該從哪兒哄起?
他沒脾氣可借,沒舊帳可翻,連一句凶一點的質問都說不出口。
哄人得抓把柄,可他對那人的把柄,記憶庫里是零。
一想到這兒,松田陣平低頭扯了扯汗濕的領口,心裡罵了句髒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