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田陣平捫心自問——他到底想找一個什麼樣的伴侶?
結果腦海開始不由自主列出種種不符合常人的條件。
——要足夠強大,能與他並肩甚至引領他;
要足夠可靠,能在危難時託付;
要足夠尊重他,給他空間又懂得他;
要能理解並接納他的職業和選擇;
要能在他無力時,替他守護他在乎的人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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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坦誠,不虛偽;
要……還要能讓他心動,讓他心甘情願。
他想了一大堆,莫名覺得自己給出的條條框框全都苛刻無比,這些哪一樣又是平常人能做到的事?
他沮喪又震驚地發現,這些條件,好像……
只有身邊這人,能夠完美達標。
再去認識新的人?
先不說他還有沒有那個心力,光是想到要重新開始了解、磨合,他就感到一陣疲憊。
更重要的是,他內心深處似乎並沒有真的想去找別人。
失憶後,除了模糊的親人,還有誰能像九條雪彥這樣,在他一片空白的世界裡,留下如此深刻、複雜又無法忽視的印記?
還有誰,能讓他又氣又恨,又無法控制地被吸引?
喜歡他,愛他,呵護他,尊重他,寵他(雖然是用一種奇怪的方式),為他扛起責任,為他規劃未來……
如果這都不算愛,那愛到底是什麼?
松田陣平忽然覺得,糾結於「名分」、糾結於「唯一性」,在九條雪彥構建的這個現實面前,似乎有些幼稚和無力。
這個人用他的行動,已經構築了一個讓人無法掙脫的引力場。
他悄悄側過頭,看著九條雪彥在夜色中開車的側影。
城市的燈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勾勒出堅毅的輪廓。
也許,答案早就有了。
就在那個人說「我愛你」的時候,就在他默默照顧父親的時候,就在他為他指出一條明路的時候。
他需要的,不是抗拒,而是適應這座「山」的規則,然後,在這座山上,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
車廂內依舊安靜,但松田陣平的心,卻漸漸平定下來。
一種類似於認命,又摻雜著清晰認知和微弱期待的情緒,慢慢取代了之前的混亂與掙扎。
時光匆匆,松田丈太郎硬挺兩月後還是安詳地離去了。
也是這場葬禮讓失憶的松田陣平深刻地認識到——哪怕他仍就活得空落落的,他的天也塌不了,所有迎來送往都有這人的指引和陪伴。
所有糾結全部化作了風一吹即散,終究是一直在他身邊的九條雪彥撐住了他,也撐住了這片天。
葬禮結束後,賓客散盡,九條雪彥陪著松田陣平回到了松田丈太郎這間充滿生活痕跡卻略顯寂寥的小公寓裡。
松田陣平站在客廳中央,環顧著這個他本該熟悉、此刻卻依舊感到疏離的空間。
老頭子不在了,這個「家」的實體仿佛也正在失去溫度。
他一月前就去過自己與萩原同住的公寓,只是那裡也算不上家,只能說是一個距離警視廳近一些的臨時落腳點,方便和好友上下班而已,與「家」的概念根本不能比。
此刻,他仿佛懸浮在兩個住所之間,感覺無處紮根。
「陣平。」九條雪彥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游離,遞過來一杯溫水。
松田陣平接過水杯,指尖傳來的溫熱讓他意識到自己的手有多涼。
這人是怎麼做到,就站在他身側,雖然沒有刻意靠近,卻有著極強的存在感的?
只要他一說話,感覺就像一道隔開了外界湧來的虛無感的屏障,讓飄忽不定的人突然有了實實在在的錨點。
「我好像……連悲傷都感覺得不真切。」松田陣平望著窗外來往的車流,聲音有些沙啞。
「記憶是空的,眼淚好像也是空的,這裡也是空的。」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這種空洞感比嚎啕大哭更令人無力,他甚至無法判斷這悲傷有多少是屬於「失憶前的松田陣平」,又有多少是屬於「此刻的他自己」。
「真實的感受,就是你的感受。」九條雪彥的目光也投向窗外,語氣篤定,「空,也是感受的一種。爸不會怪你。他最後這段時間,看你的眼神是平和的。」
他頓了頓,轉向松田陣平,目光深沉,「他知道你身邊有我,所以走得很安詳。」
一個爸字,加上這句話輕輕叩擊在松田陣平心上,他又想起了松田丈太郎快走的之時,居然沒有選擇和他說話,只是小心翼翼地望向這人的眼神。
九條雪彥側耳湊了過去。
松田陣平聽不到自己的父親說了什麼,卻聽到這人堅定地喊了一聲——爸。
說真的,這個稱謂一出口,松田陣平當時真的是震驚不已,說不清自己內心的感觸,只知道飄忽不定的心好像瞬間就定下來了。
他都不知道失憶前的自己有幾次叫過老頭子這個稱呼,甚至憑心而論,他都覺得這個稱呼好像叫早了,畢竟他還沒來得及鄭重以對象的身份把他介紹給老頭子,就讓他付出了這個稱謂,總有種濃厚的虧欠。
不可否認的是,得知這一刻他有了一個,只要他不放手就會陪著他的家人和愛人,他真的很安心。
雖然自己記憶殘缺,但這人的存在填補了許多空白。
這個男人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姿態介入他的生活,處理瑣事,安撫情緒,連父親都默認並接受了這種安排。
臨走之際還說著自己的存款密碼多少,事要怎麼操辦,讓他教著他,事後剩餘錢財乃至這套公寓都歸他所有。
房子和錢財,不給自己兒子,反而給了兒子的另一半,這種認可,其實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分量。
松田陣平對此沒有任何想法,反而覺得不夠,怕給少了這人丟下他,不要他了。
他想起回到和萩原合住的宿舍去拿工資卡問密碼時,不是很熟的幼馴染雖然擔心,卻也會小心翼翼地提及:
「小陣平,你到底要做什麼?」
「宗言他……對你,是真的沒話說,雖然我們勉強也算得上情敵關係,但如果你要做什麼決定,我真的勸你慎重考慮,不要讓自己後悔。」
一雙手從腰間攬過,松田陣平回過神來。
最後那點關於「名分」和「常規關係」的執拗,在這個充滿父親生活氣息卻又已然物是人非的空間裡,徹底消散了。
想起此前思索的種種,松田陣平當下隨即釋然——原來他需要的,從來不是一個世俗的定義。
他想要的,只是這人能一直陪在他身邊罷了,哪怕他身邊還有其他人,可他也不會忽視他,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