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病房前，九條雪彥簡短地提醒了松田陣平關於松田丈太郎的情況，「自然相處就好，不用勉強。」
然而，「自然」對現在的松田陣平來說太難了。
面對病床上那個面容憔悴、眼神卻依舊銳利的老者，他感到一種陌生的拘謹和愧疚。
記憶中沒有絲毫關於父親的片段，但血脈里的聯繫和眼前現實的衝擊，卻又讓他心情複雜。
一句熟悉的「老頭子」忍不住率先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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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松田陣平自己先愣了一下，明顯有些懊惱。
「陣平。」九條雪彥眼神掃過來，是不贊同的禮貌。
沒想到病床上的松田丈太郎卻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神情，像是生氣，又像是無奈，最終化為一種難以言喻的欣慰。
雖然昨日九條小子已經提前給他做過了心理準備，可當真看到自家兒子眼裡帶著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的陌生，松田丈太郎內心還是受到了衝擊，本來多多少少有些悲涼的感受此時也被這個稱呼一掃而光。
「行了行了，九條小子你別說道他了。」
「他以前就是這麼沒大沒小，總是這麼叫我的，我覺得……挺好的，也就沒讓他改。」
老人嘆了口氣，目光落在兒子身上，開始了習慣性的叨叨，「老早就說你別做那危險的排爆警察了你偏不信！看看你現在，弄成這副樣子，有什麼用？」
松田丈太郎上下打量著明顯大病初癒很不健康的松田陣平眼裡也是止不住的心疼，偏偏嘴上照罵不誤：
「你救下的人能幫到你什麼？到頭來，還不是九條小子，還有你那些同期朋友忙前忙後？」
「連我這把老骨頭，也是託了他的福，才能得到這麼好的照顧，這才能撐到今天見到能行動的你……」
松田陣平無言以對。
眼前這個老人的話像鞭子一樣抽打在他心上。
嘴下意識想開口懟回去，卻又下意識抿著，忍住想要氣眼前人的想法。
老頭子身體看來也不是很好，氣色很差，不能再氣他了。
松田陣平垂下眼，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受傷帶來的連鎖反應。
若是他沒能從ICU活著出來，他這個老爸，沒人照料，獨身一人，最後又會落得什麼結局呢？
他忙前忙後為著他人的性命安全險些把自己的命也給折騰沒了，這個排爆警察真的還要做下去嗎？
也是到這時，松田陣平才意識到，身旁這人給他指了另外一條路，讓他能多個選擇，拋開所謂的同期和床伴一說，他真的對他仁至義盡了。
他忍不住看向九條雪彥，卻發現身旁的人一臉不贊同。
「松田叔叔，」九條雪彥語氣平和卻堅定地打斷了老人的抱怨，「您這話不完全對。」
「警察的福利待遇來源於人民的稅收。既然選擇了這份職業，享受了相應的福利待遇與權利，那麼在崗位上履行職責，為人民排除危險，就是本分。」
「陣平做了他本應該做的事，無需被救助者感恩戴德，更談不上『沒用』。他的價值，在他選擇當排爆警察那一刻就已經確立了。」
這番話說的不卑不亢，既維護了松田陣平作為警察的尊嚴，又巧妙地化解了老人話語中的怨氣。
松田丈太郎看向九條雪彥，眼神從對松田陣平的嫌棄轉為對他毫不掩飾的讚賞和喜愛：「九條小子，也就你總替他說好話！要我說，你這孩子，靠譜，穩重，比這臭小子顯然強多了！」
他扭頭轉向松田陣平，語氣嚴肅，「臭小子，你給我聽著，你什麼脾性，你老子我清楚得很，別仗著自己失憶了就總是由著自己性子胡來給他添麻煩，聽到沒有？」
「我不管你到底什麼時候恢復記憶，我已經替你把過關了，他也不欠你什麼，你既然選擇了九條小子，無論有沒有恢復記憶，都得好好對待他！」
「日後有什麼矛盾說開就好，兩個人好好相處，知道了嗎？」
松田陣平悶悶地「嗯」了一聲，心情更加複雜。
他沒想到眼前這個父親對身旁這人的評價如此之高，甚至直接訓斥他，這感覺還怪奇妙的。
總感覺老頭子都比他了解這人，這下不把人追回來就更說不過去了。
九條雪彥對此自然是感覺有點尷尬和欲言又止。
畢竟陣平是承受方，松田叔叔那些話本應該是他負責做的事才對，偏偏他又不好開口直接刺激老人家點名他兒子其實是...的事實。
離開醫院前，九條雪彥在樓道邊接了個電話，松田陣平想起身為人子的責任，主動去找了護士站和主治醫生，想詳細了解自家老父親的病情和後續治療。
然而，無論是護士還是醫生，在回答完他的問題後，都不約而同地提到了九條雪彥。
「松田先生您放心吧，您父親的情況一直很穩定，九條先生安排得非常周到。」
「是啊，九條先生之前天天來陪老先生，偶爾就算不能來，也幾乎隔天就會來電詢問情況，用藥、複查都是他親自跟進協調的，非常細心負責。」
聽著這些話語，松田陣平站在原地，久久無言。
原來在他昏迷不醒、自顧不暇的時候，這個人不僅守著他，還默默地替他承擔起了照顧老頭子的責任。
沒有邀功，沒有抱怨，他什麼都沒和他說，難怪老頭子說宗言其實什麼都不欠他。
回程的路上，松田陣平比來時更加沉默。
他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逐漸亮起的霓虹，腦海里反覆回放著醫院裡的情景，回放著清醒以來與九條雪彥相處的點滴碎片。
——病房裡坦蕩到近乎冷酷的「選擇題」，車上毫不猶豫的「我愛你」，老頭子嘴裡的「不欠你」和醫護人員口中那個「靠譜、穩重、細心負責」的九條先生。
他起初完全無法理解，失憶前的自己，還有那些看起來個個都不簡單的同期，甚至那個叫赤井秀一的FBI，為什麼會同時喜歡上這樣一個人。
但現在，他好像有點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