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這日,太極殿前的燈火從午後起就沒有滅過。
姜明姝坐在鳳座側邊,指尖壓著一卷西域盟書副本,紙頁還帶著新墨氣。
春芽站在她身後,替她理鳳冠上的珠串,手上動作穩得很。
「娘娘,東側席位已經排完了。北狄使團在後,西域使團在前,寧月公主的位子也騰出來了。」
姜明姝把副本翻到末頁。
「寧月還沒進宮,位子先給她留著,倒是合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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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芽抿了抿唇。
「她若真來了,怕是滿殿的人都盯著。」
姜明姝將盟書合上。
「讓他們盯。」
殿外鼓樂起,宗室與百官依次入席。
蕭景從御階上下來,停在姜明姝身側,伸手替她壓了壓鳳冠邊緣。
「珠串歪了。」
姜明姝沒有躲。
「陛下今日倒細心。」
蕭景收回手。
「你今日要見的人多,別讓這些東西壓住脖子。」
姜明姝抬眸看他一眼。
「陛下在意的是鳳冠,還是人。」
蕭景沒有答,只抬手把她案邊的酒盞換成溫茶。
「都在意。」
姜明姝笑了一下,沒再追問。
外頭傳來通報,赫連朔到了。
那人進殿時,身上披著西域王庭的玄金披氅,步子落得很穩。
他身後跟著三名譯官,手裡捧著盟書和商約,另一側還有兩名隨從抬著木匣。
木匣落地時,殿中幾名老臣眼神都變了。
赫連朔停在階下,先向蕭景行禮,又轉身朝姜明姝拱手。
「西域使臣赫連朔,奉王庭之命,獻盟書,獻商約,也獻一個人。」
他話音落下,殿門外的禁軍讓開一條路。
寧月公主被帶了進來。
她換了大景宮中給的禮衣,發間沒有金飾,只用一根細繩束著,手腕卻仍挺直。
她走到殿中,先看了一眼姜明姝,又看了一眼蕭景。
隨後,她單膝落地,右手按在心口。
「皇后娘娘,你贏了十二城,也贏了我的彎刀。」
殿內靜了半息。
寧月抬起頭,眼裡沒有亂色。
「有朝一日若再見,我請你喝酒。」
姜明姝看著她,沒立時叫起。
「公主的酒,本宮可以喝。公主的刀,還是別再拔了。」
寧月笑了一下,站起身。
「若不是王庭要和約,我今日也不會來這裡跪這一回。」
姜明姝把手邊的溫茶推到她面前。
「跪得值,先坐下。」
寧月看著那盞茶,沒立刻接。
赫連朔在旁邊開口。
「王庭願開三條商路,減稅兩成,換大景十年互市。盟書已壓印,只待陛下與皇后娘娘過目。」
禮部尚書聽見這句,嘴角都動了。
「西域一向拖著商路不放,如今倒捨得。」
赫連朔掃他一眼。
「先前不舍,是因為有人想拿王庭當貨箱。」
禮部尚書臉色一僵,沒敢再接。
蕭景接過盟書,翻到末頁,指腹壓過王印。
「十年太短。」
赫連朔垂手。
「王庭各部還要磨。三十年,已經是極限。」
姜明姝看著他們。
「那就把舊帳也算進去。西域要路,大景要邊安。誰先退,誰先吃虧。」
赫連朔抬眼看她。
「皇后娘娘還記得邊安。」
姜明姝把盟書壓到案上。
「本宮記得的東西很多,輪不到你提醒。」
寧月聽見這句,眼底多了點笑。
「外頭都說你難纏,我原先不信。今日一見,倒信了。」
姜明姝看她。
「公主若是為了信這個才來一趟,本宮替你省了路錢。」
滿殿裡,有幾名年輕宗室沒忍住,肩頭動了一下。
太后這時從後殿進來,佛珠落在腕間,步子不快,卻把席間的聲息壓了下去。
寧月見了太后,先又行了一禮。
「寧月見過太后。」
太后掃過她,目光落在姜明姝身上,眼角輕了一點。
「起來吧。你既肯按規矩來,哀家就給你一張席。」
寧月起身,拱手道。
「謝太后。」
太后在姜明姝身側坐下,瞥了一眼蕭景。
「人都到齊了,別把宮宴吃成審案。」
蕭景把盟書遞給內侍。
「姑母放心,今日只議盟,不議刑。」
春芽站在姜明姝身後,聽見這句,差點把笑壓進喉嚨里。
福海在另一側低聲提醒。
「你別出聲,今日各家眼都盯著。」
春芽回他一句。
「我知道。」
殿中絲竹起,酒盞一輪輪送過。
姜明姝沒有多喝,只在赫連朔說到互市時,抬手點了點盟書尾頁。
「這處要補一條。鹽鐵不入互市,藥材可開半道。邊城軍醫缺藥,別讓人拿病馬換人命。」
赫連朔看了她一眼,隨即點頭。
「可改。」
寧月在旁邊聽著,手指落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
「你連這個都想到了。」
姜明姝端起杯盞。
「本宮想的東西,輪不到你們分。」
蕭景側過身,拿酒杯碰了碰她的盞沿。
「今日的你,比進宮那天好看。」
姜明姝看著他。
「臣妾進宮那天,被陛下當靶子立。」
蕭景眼底的光動了動。
「靶子立久了,就成了旗。」
姜明姝手指在盞壁上停了一息。
「陛下的旗不好當。」
蕭景看著她,聲音壓得很穩。
「朕的旗,只有你扛得動。」
姜明姝沒答,只與他碰了盞。
金盞相撞,聲響落進滿殿絲竹中。
寧月側頭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一聲。
「我在西域時,沒見過這種眼神。」
姜明姝轉向她。
「那你今日見到了,就收回去。」
寧月舉杯,一口飲盡。
「行。你們大景的規矩,我記住了。」
席間有個宗室子弟想插話,話到嘴邊又被太后一個眼神壓回去。
禮部尚書滿頭汗,正想起身添話,蕭景已經把盟書按在案邊。
「盟書過了,明日擬詔。西域回使,明年春前不得再扣邊市。」
赫連朔應下。
「王庭領旨。」
寧月看向姜明姝。
「我回西域前,想再見你一回。」
姜明姝答得乾脆。
「可以。你若再帶刀,本宮不見。」
寧月挑眉。
「那我帶酒。」
「酒可以。」
「那我再帶個消息。」
姜明姝看著她。
「說。」
寧月停了一下。
「北狄那邊,也有人在找你。烏蘭珠沒那麼老實。」
蕭景手指一頓。
姜明姝卻沒露半點亂色,只把杯盞放下。
「她若想找,本宮等她來。」
寧月看了她一會兒,沒再說。
宴席散去時,夜已經深了。
太后先回了慈壽宮,臨走前只留下一句。
「你們兩個別在殿裡耗著,早點回去。」
春芽把披風給姜明姝披上,手上動作快,嘴裡也快。
「太后娘娘今日高興,連看人都順眼。」
福海接了一句。
「那是因為你沒闖禍。」
春芽瞪他一眼。
「我今日還給娘娘把茶溫著了。」
福海把拂塵一卷。
「那算你立功。」
姜明姝聽著兩人鬥嘴,眉眼鬆了些。
她走出殿門時,蕭景已經跟上來。
宮道上雪剛落,靴底踩過去,留下一串淺痕。
姜明姝抬手攏了攏披風。
「陛下今日算是把西域的路也鋪開了。」
蕭景側目看她。
「你也把寧月壓住了。」
姜明姝停了一步。
「她不是給我壓住的,是給大景規矩壓住的。」
蕭景沒反駁,只把她肩上的披風扣子扣緊了一點。
「回去吧。」
姜明姝看他一眼,轉身往鳳儀殿走。
身後,宮燈一盞盞合上,殿中的絲竹聲也慢慢遠了。
這一夜,北狄的風沒進宮,西域的盟書卻留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