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年春，鳳儀殿的窗紙換過一回，案上的六宮帳冊也收到了最後一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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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明姝坐在書案前，手邊只放著一隻青玉墜子。
春芽把最後一頁宮籍合上，指尖在封皮上壓了壓。
「娘娘，六宮帳都對完了。」
姜明姝把硃筆擱下。
「送去內務府，讓他們抄三份。」
春芽點頭。
「刑部那邊也要一份。」
姜明姝應了一聲。
「再抄一份給鴻臚寺，省得他們記錯西域的商路。」
福海在旁邊把最後一匣公文抱起來，嘴裡還念了一句。
「娘娘這幾月，連帳都管到邊市去了。」
姜明姝起身，抬手摘下鳳冠。
珠釵落進匣中，發出輕響。
她換上一件月白裙衫，只在腰間系了那枚青玉墜子。
春芽看見那身打扮，眼眶先熱了。
「娘娘今日要出去？」
姜明姝把袖口攏好。
「去御花園。」
福海一怔。
「陛下知道嗎。」
姜明姝看他一眼。
「你去告訴他。」
福海把頭搖了。
「奴才不去。奴才去了，陛下又得問摺子。」
姜明姝沒理他，抬腳就往外走。
春芽忙跟上。
「奴婢陪您。」
姜明姝停了一下。
「你留著，等會兒把畫卷也收了。」
春芽愣住。
「哪幅畫。」
「姜武送回來的那幅。」
春芽點頭，嘴角動了動。
「奴婢明白。」
姜明姝走出鳳儀殿時，御花園那邊已經有人先把路清了。
她一路沒有讓人跟太緊，只在石徑盡頭停下。
那塊石壁還在。
舊日被蕭景堵過的位置，苔痕已經被清過一遍，新長出的花枝壓在牆邊，開出幾朵淺色花。
姜明姝站在牆前，抬手按了按那處石面。
身後傳來腳步聲。
她沒有回頭。
蕭景走到她面前時，身上也換了便服，只用一根墨玉簪束著發。
他站到石壁另一側，背靠石面，剛好和當初的位置換了過來。
姜明姝看著他。
「陛下倒會挑地方。」
蕭景抬眼。
「朕學了很久。」
姜明姝把手背到身後。
「學什麼。」
蕭景看著她。
「學著把後背留給你。」
姜明姝唇角動了一下。
「這話若叫前朝那些人聽見，得把摺子堆滿御案。」
蕭景道。
「讓他們堆。」
姜明姝抬手，替他把衣領理平。
指尖碰到他頸側時，蕭景低了低頭，額角幾乎碰到她額角。
姜明姝動作停住。
風從花枝間穿過去，帶落幾片花瓣，落在兩人肩上。
蕭景開口。
「烏蘭珠回北狄了，赫連朔也帶著盟書回了西域。北狄那邊，三年內不會再往南試。」
姜明姝看著他。
「姜武也回了西北。」
「朕知道。」
「他帶去的五百死士，都編進了京營和邊軍。」
「朕知道。」
姜明姝聽見這兩句，低頭笑了一下。
「陛下知道得倒全。」
蕭景伸手，替她把落在發邊的花瓣拂開。
「朕還知道，春芽要嫁人了。」
姜明姝抬眼。
「你又查她。」
「不是查。」蕭景看著她，「她在東角門收了別人的木牌，朕看見了。」
姜明姝看著他。
「那你倒會裝沒看見。」
蕭景沒接，只說。
「副統領家底清，人在黑龍司，手也穩。若春芽願意，朕給她補嫁妝。」
姜明姝沉默片刻。
「她跟了我五年，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蕭景點頭。
「朕不攔。」
姜明姝把手從他衣領上收回去。
「那你查什麼。」
蕭景看著她。
「查他能不能護住她。」
姜明姝嗯了一聲。
「這回倒像句人話。」
蕭景低笑了一聲，沒再接。
他抬手，掌心落在她後頸，力道很輕。
「累不累。」
姜明姝偏頭看他。
「你問這話，太晚了。」
蕭景道。
「那就當朕補問。」
姜明姝沒有躲，任他托著。
「還行。」
蕭景的掌心停了停。
「那就再走幾步。」
姜明姝看著他。
「去哪。」
蕭景轉身，朝石壁另一側讓開一步。
「去你前面那邊。」
姜明姝看過去，眼神頓了一下。
他站到她當初站過的位置，背對石壁，正對著她。
那一瞬，她沒說話。
蕭景卻先開口。
「這回換朕站這邊。」
姜明姝看著他，手指慢慢收緊，又鬆開。
「陛下站這邊做什麼。」
「等你過來。」
姜明姝走近一步，抬手替他把衣襟按平。
「這話說得，倒像你有耐心。」
蕭景看著她。
「朕學了很久。」
姜明姝輕輕哼了一聲。
「學得不差。」
話落，她抬手，環住他的肩。
蕭景的手臂也跟著收緊，把她扣進懷裡。
他低頭，額頭抵住她額頭。
兩人都沒有再動。
遠處傳來腳步聲，春芽站在假山洞口外，手裡牽著副統領。
她看見前面有人往這邊來，抬手把路口一攔。
「娘娘今日封園。」
副統領站在她身側，手臂落得很穩。
福海抱著一卷奏摺，剛走到石徑邊，便被春芽擋住。
他看了看假山，又看了看手裡的摺子，腳下一頓。
春芽朝他抬了抬下巴。
「公公別往前走了。」
福海低頭看看摺子，最後把它塞回袖中。
「那奴才回去。」
春芽點頭。
「回去。」
福海轉身時，還不忘補一句。
「今日這園子，怕是進不得了。」
春芽回他一句。
「本來就進不得。」
她把副統領的手扯到一邊，站得更穩了些。
假山深處，姜明姝抬手理過蕭景的衣領，順手把他發間那根墨玉簪扶正。
蕭景看著她，沒說話，只把她往懷裡又帶了一點。
姜明姝抬眸。
「陛下站這邊，倒學得快。」
蕭景低頭看她。
「朕學了很久。」
姜明姝沒再接，只把額角牴過去。
御花園裡風過花枝，花瓣落了滿地。
遠處的宮門開著，來請安的人卻都被攔在了外頭。
春芽守著路口，副統領立在她身側。
福海抱著摺子退到迴廊下，終究沒再往前邁一步。
那一日，宮裡沒人去打擾鳳儀殿的人。
後來有人問起，春芽只說了一句。
「娘娘說了，今日御花園封了。」
她說完，手指輕輕碰了碰腰間那枚木牌。
副統領站在她身邊，沒說話，只把手臂抬起來，替她擋住了一陣風。
而石壁前的兩個人，還站在原處。
一個把後背留給了另一個。
一個終於伸手接住了那份停了很久的安心。
花開滿城時，宮門內外都安靜了下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