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落進鳳儀殿時,春芽正把最後一匣軍報擺上案。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
姜明姝坐在榻邊,手裡壓著烏蘭珠的禮目,指腹在封紙上停了停。
玄七站在門口,手裡還捏著一張調令。
「娘娘,姜武到了。」
姜明姝把禮目合上。
「讓他進來。」
姜武進殿時,身上帶著宮門外的風塵,靴底還沾著一層細灰。
他沒有多看殿中陳設,只在案前停住,先行了禮。
「臣來辭行。」
春芽把茶盞往旁邊挪了挪,沒出聲。
姜明姝抬眼看他。
「西北那邊,已經安穩了?」
姜武點頭。
「京營接了五百人,西北軍也接了五百人,名冊都按新制入檔。黑龍司核過,兵部也蓋了印。」
福海站在一旁,手裡的拂塵都沒動。
「兵部那幫人,見了姜字還能這麼快蓋印,倒是稀奇。」
姜武只回了一句。
「娘娘先前壓得住,他們不敢拖。」
姜明姝把案上的短刀拿起來,刀鞘還裹著新木,鞘身卻刻了舊紋。
她遞過去。
「拿著。」
姜武雙手接過,指節收緊,沒敢多問。
他低頭看了一眼刀鞘上的紋路,喉結動了動。
「這是國公爺舊樣。」
姜明姝站起身,抬手把袖口壓平。
「西北是姜家的根,根不能斷。」
姜武跪下去,單膝落地,刀橫在掌心。
「死士永遵國公遺令。娘娘在京中,死士在邊關。」
春芽偏過臉,指尖在袖口裡收了收。
姜明姝看著他,沒立時讓他起。
她記得姜遠山站在校場上時,也是這副側臉。
風從殿門吹進來,案上紙頁輕動,春芽抬手壓住一角。
姜明姝伸手,落在姜武肩上。
「替本宮守好西北。」
姜武抬頭,眼裡壓著火。
「臣在,西北在。」
姜明姝收回手。
「起來。」
姜武起身時,動作很穩,穩得和他父輩一樣。
春芽端來一隻木匣,匣中放著兩封文書。
「娘娘,京營那邊的補冊和西北軍的副本,奴婢都收好了。」
姜明姝接過,翻開看了一眼。
「送去太極殿,再送一份去慈壽宮。」
春芽應下,轉身就去。
福海在後頭補了一句。
「再抄一份給戶部,讓他們夜裡也別歇著。」
姜武聽見這句,嘴角動了動,沒敢笑。
姜明姝看在眼裡,抬手點了點那柄短刀。
「刀鞘里有暗格,裡頭放了西北邊圖。若路上有人攔你,先開暗格,再開刀。」
姜武握緊刀柄。
「臣明白。」
姜明姝又說。
「到了邊關,去姜家舊營轉一圈。若有人問,你就說是奉本宮的命,回去看看舊地。」
姜武抱拳。
「臣記下。」
殿外忽然傳來腳步聲,玄七回稟。
「娘娘,陛下讓人送了黑龍司的通行符。」
姜明姝接過那道符,掃了一眼,遞給姜武。
「帶著。出宮時用得上。」
姜武接過,掌心在符邊停了一瞬。
「陛下也准臣回西北?」
姜明姝看著他。
「他若不准,本宮今日就不送你。」
姜武低頭,再行一禮。
「臣謝娘娘,也謝陛下。」
他起身要退,姜明姝忽然開口。
「等一下。」
姜武停住。
姜明姝從袖中取出一塊舊玉佩,放到他掌心。
「這塊玉本來在西北舊帳里,春芽翻出來的。你帶回去,掛在營門上。」
姜武看著那塊玉,指腹在邊緣摩了摩。
「這是國公爺當年掛在帥帳外的那塊。」
姜明姝嗯了一聲。
「他不在了,東西還在。讓營里的人看見,知道姜家沒散。」
姜武眼眶發熱,卻只把玉握緊。
「臣回去後,先掛營門,再清舊帳。」
姜明姝點頭。
「去吧。」
姜武轉身走到殿門前,又停了一下。
「娘娘。」
姜明姝沒回頭。
「說。」
姜武的聲音落得很穩。
「臣在西北等您回去看一眼。」
姜明姝手指輕輕一頓。
她沒有答,只抬手朝外一擺。
姜武退下後,春芽從外頭回來,手裡還抱著一摞摺子。
她把摺子放好,才去看姜明姝的臉。
「娘娘,要帕子嗎?」
姜明姝轉過身,把短刀放回案上。
「不用。風吹的。」
春芽沒再問,只把窗邊那扇半開的雕窗合上。
福海在旁邊站著,忽然咳了一聲。
「娘娘,姜武一走,西北這條線就算合上了。」
姜明姝看向案上的短刀。
「合上歸合上,線還在。」
福海點頭。
「那北狄使團,烏蘭珠那邊,還得盯著。」
姜明姝把禮目重新打開。
「盯著。她想看姜家有幾根骨頭,本宮就讓她數清楚。」
春芽把火漆盒遞過來。
「陛下讓人送了新摺子,說除夕宮宴前,西域使臣也要入京。」
姜明姝翻開一頁。
「誰帶隊。」
「赫連朔。」
姜明姝指尖停在紙上。
「西域那邊,又想拿什麼換路。」
春芽把茶盞端上來。
「商約,盟書,還有寧月公主的放人文書。」
姜明姝抬眼。
「寧月還活著?」
春芽點頭。
「押在西域驛館的偏院,聽說這回要在宮宴前放出來。」
姜明姝合上文書。
「那就讓她出來。人放出來,西域才會把話說完。」
殿外更鼓響了一聲,宮道上有人送來一封請帖。
玄七接過,遞到案前。
姜明姝拆開,裡頭只有一句。
除夕宮宴,西域獻盟,北狄隨禮,百官同席。
她把請帖壓在掌下。
「今夜開始,宮裡就不會清淨了。」
蕭景進殿時,正聽見這句。
他沒有帶朝服,只穿了一身常服,袖口壓著夜風裡的冷意。
姜明姝看見他,沒起身。
「陛下來得倒快。」
蕭景把摺子放到案邊。
「怕你一個人翻完,把人都先定了罪。」
姜明姝拿起摺子掃了一眼。
「西域要帶寧月入宮?」
「是。」
「西域使臣當初扣著人不放,如今又捨得了?」
蕭景坐到她對面。
「赫連朔要商路,也要盟書。寧月在他手裡,能壓得住西域各部。放她出來,他才能把路鋪進來。」
姜明姝把摺子推回去。
「那寧月呢。」
蕭景看她。
「她自己要來。」
姜明姝沒接話。
春芽和福海各自退開兩步,把內殿中間留了出來。
蕭景伸手,把姜明姝案邊那塊青玉墜子拿起來,放在掌心看了一眼。
「還繫著。」
姜明姝看著他。
「陛下不也還留著那半冊舊檔。」
蕭景將玉墜放回她手邊。
「今夜若要議盟,太后也會來。」
姜明姝嗯了一聲。
「姑母若來,寧月就得先行禮。」
蕭景看著她。
「她若不肯呢。」
姜明姝把請帖折好。
「那就讓她在殿門外站著。大景的宮門,不給不守規矩的人留臉。」
蕭景抬手,替她把散到肩前的一縷發攏回去。
「你這話,鴻臚寺聽了要睡不著。」
福海在旁邊憋了一下,還是沒忍住,低聲接了一句。
「他們本來就睡不安穩,今晚還能多熬一宿。」
姜明姝掃他一眼。
「你也想跟著熬?」
福海退後半步。
「奴才不敢。」
殿裡氣息緩了些。
姜明姝起身,走到窗邊,把外頭那摞冊子一頁頁壓平。
「姜武走了,西北那邊要換人接手。」
蕭景跟過去。
「朕讓兵部另派人。」
姜明姝把最後一頁壓穩。
「派的人得乾淨。」
「已經在查。」
「查出來呢。」
「先送到你眼前。」
姜明姝回頭看他。
「陛下這回倒快。」
蕭景垂眸。
「你要人,朕就給。」
姜明姝沒再說話,只把摺子擱回案上。
外頭夜色落得快,宮燈一盞盞亮起來。
春芽把軍報和請帖分成兩疊,手邊還壓著姜武留下的回執。
她看著那張回執,手指捏了捏邊角,終究沒說什麼。
福海湊過去看了一眼,低聲道。
「這回走的是人,留的是路。」
春芽回他一句。
「你少裝懂。」
福海把拂塵一卷。
「我本來就懂。」
姜明姝在案前坐下,抬手接過蕭景遞來的熱茶。
「懂就去把西域那份盟書謄一遍,別讓禮部的人動手腳。」
福海一聽,抱著冊子退了出去。
「奴才這就去。」
春芽把門掩上,回身時,眼底還留著一點熱。
姜明姝看見了,沒有問,只把熱茶遞過去半盞。
「想送他,就去送。」
春芽搖頭。
「奴婢不去,怕看見他回頭。」
姜明姝停了一下。
「那就別看。」
春芽應了一聲,低頭去收案上的筆。
殿門外,姜武離宮的馬車已經出了宮牆。
車輪壓過青石,帶走了鳳儀殿最後一截與邊關相連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