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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鳳儀初夜

  西北邊報被壓進鳳儀殿暗匣時,天色已經入夜。

  姜明姝沒有再議北狄使團,只讓玄七把名單抄三份,分別送太極殿、慈壽宮和靖國公府暗線。

  春芽指揮宮人搬箱籠,嗓子從午後喊到掌燈,仍不肯讓人亂放一隻匣子。

  「頤華殿東側第三箱,擺到鳳儀殿東窗下。」

  「那隻紅木匣別壓,裡面是娘娘的舊帳。」

  「桌角那捲地契誰拿的,放回去,涼州鋪面不能墊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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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海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清單,看得眼皮發直。

  「姑娘,涼州地契用來墊桌角,靖國公知道嗎?」

  春芽把一隻花瓶扶正。

  「國公爺知道也只會問夠不夠墊。」

  姜明姝坐在內殿榻邊,手裡翻著北狄名單,聽見這句,眼尾動了下。

  鳳儀殿漸漸有了頤華殿的樣子。

  妝檯搬到原先習慣的位置,藥箱放在床頭右側,證物匣壓在書案下層。

  連那隻被打碎又用金粉修好的端硯,也被春芽抱著擺到書案正中。

  姜明姝看見端硯,指尖停在名單上。

  「誰讓你搬這個?」

  春芽手臂一頓。

  「娘娘當初說,碎了也值錢,奴婢就沒敢丟。」

  福海湊過去看了一眼。

  「這硯台裂得挺有章法。」

  春芽把硯台往裡推。

  「公公別夸,它已經夠貴了。」

  蕭景入夜後來到鳳儀殿。

  他沒有讓人唱駕,福海也只跟到殿門外。

  姜明姝正站在床邊,指揮宮人鋪被褥。

  蕭景繞著正殿走了一圈,目光從花瓶、書案、藥箱、證物匣上掠過。

  「你連朕賞的花瓶都搬來了。」

  姜明姝把床單一角抻平。

  「陛下賞的東西,臣妾從來不丟。」

  蕭景走到書案前,手指碰了碰一隻瓷瓶。

  「太液池裡那十箱呢?」

  姜明姝把另一角壓進床沿。

  「那十箱沒帶賞單。」

  福海在殿外聽見,腳下差點滑開。

  春芽趕緊把門帶上,順手把福海隔在外頭。

  「公公,今日門也要立功。」

  福海在門外壓著聲。

  「門別升,奴才還得進出。」

  殿內安靜下來。

  蕭景走到書案前,目光停在那方金繕端硯上。

  裂紋被金粉填過,橫過硯身,邊緣仍能看出當初碎裂的痕。

  他手指懸在硯台上方,沒有碰。

  「朕當初砸的那方硯台,你也留著?」

  姜明姝把床帳掛鉤扣好。

  「臣妾讓工匠修好了。」

  蕭景喉間動了一下。

  「碎過的東西,還留著做什麼。」

  姜明姝手停在帳鉤上。

  「修好了,比原來值錢。」

  蕭景站在書案邊,許久沒有動。

  燭火在案上跳了一下,硯台上的金線亮了一點。

  姜明姝繼續鋪床,手指把被角壓平。

  蕭景走到她身後,接過另一側被角。

  他的動作仍顯生疏,卻沒有把被褥扯亂。

  姜明姝看了他一眼。

  「陛下今日會鋪床了?」

  蕭景把被角塞進床沿。

  「學。」

  姜明姝把枕頭擺正。

  「陛下最近學得多。」

  蕭景站在她身後,聲音壓在她耳後。

  「梳頭,摘冠,鋪床。」

  姜明姝手指停住。

  「還差什麼?」

  蕭景沒有答。

  他伸手,從後面環住她的腰。

  姜明姝沒有轉身。

  他的額頭抵在她後頸,呼吸壓著她未散的冠痕。

  她肩背先繃了一下,又慢慢鬆開。

  兩人站了很久。

  外頭宮人搬箱籠的聲響漸漸退遠。

  春芽在門外抱著帳本,想敲門又把手收了回來。

  福海端著熱水站在旁邊,眼神往門上飄。

  春芽把他往旁邊挪了一步。

  「公公,熱水先別立功。」

  福海把托盤抱穩。

  「奴才也沒敢。」

  殿內,蕭景的手臂收了些,又很快放鬆。

  「朕也碎過。」

  姜明姝垂在身側的手動了動。

  「嗯。」

  蕭景額頭仍抵著她。

  「你也修了。」

  姜明姝沒有回話。

  她抬手,指尖碰到他扣在腰前的手背,又停住。

  蕭景也沒再說話。

  許久後,姜明姝把他的手拿開,轉身面對他。

  她看見他眼底壓著的血絲,也看見他衣袖上還沾著太廟封簽的灰。

  「陛下今夜不回太極殿?」

  蕭景看著她。

  「奏摺在福海手裡。」

  姜明姝挑了下眼尾。

  「福海若聽見,要跪。」

  蕭景把她鬢邊散下的髮絲攏到耳後。

  「朕讓他跪遠些。」

  姜明姝嘴角動了一下。

  她走到書案邊,把北狄使團名單遞給他。

  「溫情到此,陛下該看這個了。」

  蕭景接過名單,眼底那點鬆動收回去。

  「烏蘭珠。」

  姜明姝指著名字旁邊的小注。

  「北狄左賢王之女,隨求和使團入京。」

  「她若只是來議和,不會點名要進宮朝見中宮。」

  蕭景翻到靖國公附信。

  「北狄想借她試你。」

  姜明姝把端硯推到他手邊。

  「試本宮,也試姜家。」

  「西北兵防剛換,許承帶副令離京,北狄就遞求和書。」

  蕭景拿起御筆,在烏蘭珠三字旁畫了一點。

  「朕不許她入後宮。」

  姜明姝看他。

  「陛下攔她,她就成了被姜後壓住的異邦公主。」

  「北狄使臣會在鴻臚寺哭三日,清流剛倒下,又有人遞禮法摺子。」

  蕭景手指壓住紙面。

  「你要見她。」

  姜明姝把名單收回。

  「本宮坐上中宮,總不能連一個北狄女子都躲。」

  蕭景的眼神停在她臉上。

  「她不是來拜你。」

  姜明姝把名單壓進匣中。

  「臣妾知道。」

  「她來找姜家的破綻。」

  蕭景走近一步。

  「姜家沒有破綻。」

  姜明姝抬眼。

  「人活著就會有破綻。」

  她指尖落在金繕端硯上。

  「可破綻也能拿來釣魚。」

  蕭景看著她的手。

  「你又要拿自己當餌。」

  姜明姝收回手。

  「陛下今日說過一回了。」

  蕭景伸手按住匣蓋。

  「朕不喜歡這句話成真。」

  姜明姝看著他的手。

  「那陛下就看緊些。」

  門外傳來春芽壓低的聲音。

  「娘娘,熱水涼了。」

  姜明姝應了一聲。

  蕭景卻仍按著匣蓋,沒有退開。

  「明日朕讓鴻臚寺遞話,北狄使團三日後入京。」

  姜明姝點頭。

  「臣妾明日見太后。」

  「烏蘭珠若進宮,慈壽宮也得知道。」

  蕭景收手。

  「太后會護你。」

  姜明姝看著他。

  「陛下也會。」

  這句話落下,蕭景眼底動了一下。

  他沒有接,只伸手替她取下發間最後一支金簪。

  長發散下,落到她肩後。

  姜明姝接過金簪,放進妝匣。

  「這回沒扯疼。」

  蕭景低眼。

  「朕學會了。」

  春芽端著熱水進來時,正看見蕭景替姜明姝收簪。

  她腳步一頓,又把盆放得輕了些。

  福海跟在後頭探眼,被春芽用胳膊擋住。

  「公公,眼睛也別立功。」

  福海立刻後退。

  「奴才告退。」

  姜明姝看著兩人退下,把妝匣合上。

  蕭景站在她身旁,替她把北狄名單壓入暗格。

  夜色覆住鳳儀殿。

  金繕端硯留在書案上,裂紋被燭火照出一道金線。

  姜明姝坐在床邊,揉了揉後頸。

  蕭景走過去,手掌托住她頸後,力道放得緩。

  「疼?」

  姜明姝閉了閉眼,又睜開。

  「鳳冠沉。」

  蕭景站在她身後。

  「朕托著。」

  姜明姝沒有再應。

  殿外更鼓傳來。

  鳳儀殿的門合上。

  而宮門之外,北狄使團的先行探馬已經抵達京郊驛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