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邊報被壓進鳳儀殿暗匣時,天色已經入夜。
姜明姝沒有再議北狄使團,只讓玄七把名單抄三份,分別送太極殿、慈壽宮和靖國公府暗線。
春芽指揮宮人搬箱籠,嗓子從午後喊到掌燈,仍不肯讓人亂放一隻匣子。
「頤華殿東側第三箱,擺到鳳儀殿東窗下。」
「那隻紅木匣別壓,裡面是娘娘的舊帳。」
「桌角那捲地契誰拿的,放回去,涼州鋪面不能墊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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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海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清單,看得眼皮發直。
「姑娘,涼州地契用來墊桌角,靖國公知道嗎?」
春芽把一隻花瓶扶正。
「國公爺知道也只會問夠不夠墊。」
姜明姝坐在內殿榻邊,手裡翻著北狄名單,聽見這句,眼尾動了下。
鳳儀殿漸漸有了頤華殿的樣子。
妝檯搬到原先習慣的位置,藥箱放在床頭右側,證物匣壓在書案下層。
連那隻被打碎又用金粉修好的端硯,也被春芽抱著擺到書案正中。
姜明姝看見端硯,指尖停在名單上。
「誰讓你搬這個?」
春芽手臂一頓。
「娘娘當初說,碎了也值錢,奴婢就沒敢丟。」
福海湊過去看了一眼。
「這硯台裂得挺有章法。」
春芽把硯台往裡推。
「公公別夸,它已經夠貴了。」
蕭景入夜後來到鳳儀殿。
他沒有讓人唱駕,福海也只跟到殿門外。
姜明姝正站在床邊,指揮宮人鋪被褥。
蕭景繞著正殿走了一圈,目光從花瓶、書案、藥箱、證物匣上掠過。
「你連朕賞的花瓶都搬來了。」
姜明姝把床單一角抻平。
「陛下賞的東西,臣妾從來不丟。」
蕭景走到書案前,手指碰了碰一隻瓷瓶。
「太液池裡那十箱呢?」
姜明姝把另一角壓進床沿。
「那十箱沒帶賞單。」
福海在殿外聽見,腳下差點滑開。
春芽趕緊把門帶上,順手把福海隔在外頭。
「公公,今日門也要立功。」
福海在門外壓著聲。
「門別升,奴才還得進出。」
殿內安靜下來。
蕭景走到書案前,目光停在那方金繕端硯上。
裂紋被金粉填過,橫過硯身,邊緣仍能看出當初碎裂的痕。
他手指懸在硯台上方,沒有碰。
「朕當初砸的那方硯台,你也留著?」
姜明姝把床帳掛鉤扣好。
「臣妾讓工匠修好了。」
蕭景喉間動了一下。
「碎過的東西,還留著做什麼。」
姜明姝手停在帳鉤上。
「修好了,比原來值錢。」
蕭景站在書案邊,許久沒有動。
燭火在案上跳了一下,硯台上的金線亮了一點。
姜明姝繼續鋪床,手指把被角壓平。
蕭景走到她身後,接過另一側被角。
他的動作仍顯生疏,卻沒有把被褥扯亂。
姜明姝看了他一眼。
「陛下今日會鋪床了?」
蕭景把被角塞進床沿。
「學。」
姜明姝把枕頭擺正。
「陛下最近學得多。」
蕭景站在她身後,聲音壓在她耳後。
「梳頭,摘冠,鋪床。」
姜明姝手指停住。
「還差什麼?」
蕭景沒有答。
他伸手,從後面環住她的腰。
姜明姝沒有轉身。
他的額頭抵在她後頸,呼吸壓著她未散的冠痕。
她肩背先繃了一下,又慢慢鬆開。
兩人站了很久。
外頭宮人搬箱籠的聲響漸漸退遠。
春芽在門外抱著帳本,想敲門又把手收了回來。
福海端著熱水站在旁邊,眼神往門上飄。
春芽把他往旁邊挪了一步。
「公公,熱水先別立功。」
福海把托盤抱穩。
「奴才也沒敢。」
殿內,蕭景的手臂收了些,又很快放鬆。
「朕也碎過。」
姜明姝垂在身側的手動了動。
「嗯。」
蕭景額頭仍抵著她。
「你也修了。」
姜明姝沒有回話。
她抬手,指尖碰到他扣在腰前的手背,又停住。
蕭景也沒再說話。
許久後,姜明姝把他的手拿開,轉身面對他。
她看見他眼底壓著的血絲,也看見他衣袖上還沾著太廟封簽的灰。
「陛下今夜不回太極殿?」
蕭景看著她。
「奏摺在福海手裡。」
姜明姝挑了下眼尾。
「福海若聽見,要跪。」
蕭景把她鬢邊散下的髮絲攏到耳後。
「朕讓他跪遠些。」
姜明姝嘴角動了一下。
她走到書案邊,把北狄使團名單遞給他。
「溫情到此,陛下該看這個了。」
蕭景接過名單,眼底那點鬆動收回去。
「烏蘭珠。」
姜明姝指著名字旁邊的小注。
「北狄左賢王之女,隨求和使團入京。」
「她若只是來議和,不會點名要進宮朝見中宮。」
蕭景翻到靖國公附信。
「北狄想借她試你。」
姜明姝把端硯推到他手邊。
「試本宮,也試姜家。」
「西北兵防剛換,許承帶副令離京,北狄就遞求和書。」
蕭景拿起御筆,在烏蘭珠三字旁畫了一點。
「朕不許她入後宮。」
姜明姝看他。
「陛下攔她,她就成了被姜後壓住的異邦公主。」
「北狄使臣會在鴻臚寺哭三日,清流剛倒下,又有人遞禮法摺子。」
蕭景手指壓住紙面。
「你要見她。」
姜明姝把名單收回。
「本宮坐上中宮,總不能連一個北狄女子都躲。」
蕭景的眼神停在她臉上。
「她不是來拜你。」
姜明姝把名單壓進匣中。
「臣妾知道。」
「她來找姜家的破綻。」
蕭景走近一步。
「姜家沒有破綻。」
姜明姝抬眼。
「人活著就會有破綻。」
她指尖落在金繕端硯上。
「可破綻也能拿來釣魚。」
蕭景看著她的手。
「你又要拿自己當餌。」
姜明姝收回手。
「陛下今日說過一回了。」
蕭景伸手按住匣蓋。
「朕不喜歡這句話成真。」
姜明姝看著他的手。
「那陛下就看緊些。」
門外傳來春芽壓低的聲音。
「娘娘,熱水涼了。」
姜明姝應了一聲。
蕭景卻仍按著匣蓋,沒有退開。
「明日朕讓鴻臚寺遞話,北狄使團三日後入京。」
姜明姝點頭。
「臣妾明日見太后。」
「烏蘭珠若進宮,慈壽宮也得知道。」
蕭景收手。
「太后會護你。」
姜明姝看著他。
「陛下也會。」
這句話落下,蕭景眼底動了一下。
他沒有接,只伸手替她取下發間最後一支金簪。
長發散下,落到她肩後。
姜明姝接過金簪,放進妝匣。
「這回沒扯疼。」
蕭景低眼。
「朕學會了。」
春芽端著熱水進來時,正看見蕭景替姜明姝收簪。
她腳步一頓,又把盆放得輕了些。
福海跟在後頭探眼,被春芽用胳膊擋住。
「公公,眼睛也別立功。」
福海立刻後退。
「奴才告退。」
姜明姝看著兩人退下,把妝匣合上。
蕭景站在她身旁,替她把北狄名單壓入暗格。
夜色覆住鳳儀殿。
金繕端硯留在書案上,裂紋被燭火照出一道金線。
姜明姝坐在床邊,揉了揉後頸。
蕭景走過去,手掌托住她頸後,力道放得緩。
「疼?」
姜明姝閉了閉眼,又睜開。
「鳳冠沉。」
蕭景站在她身後。
「朕托著。」
姜明姝沒有再應。
殿外更鼓傳來。
鳳儀殿的門合上。
而宮門之外,北狄使團的先行探馬已經抵達京郊驛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