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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還她舊玉

  天亮時,姜明姝從枕下摸到一個錦囊。

  她解開錦口,指腹先碰到一枚玉墜。

  那枚青玉貼著掌心,金絲繩繞了兩圈,結扣歪在一邊。

  春芽端著水盆進來,目光落到她手裡。

  「這結打得真怪,像是拿著線和它賭氣。」

  姜明姝把玉墜托到眼前,指尖沿著玉面緩慢擦過。

  玉面被常年貼身佩著,已經養出一層溫潤的光。

  她把繩子翻到背面,看見金絲尾端壓著一個極小的壓痕。

  那是蕭景慣用的手法,壓線時總會留下一點折口。

  她沒出聲,抬手把玉墜掛到腰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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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墜落進鳳袍內側,貼住腰骨。

  春芽替她理衣帶時,眼神往那處掃了兩回。

  「娘娘平日嫌這東西輕,今日倒捨得系回來了。」

  姜明姝扣好衣帶,指尖壓過那枚玉墜。

  「他既然送回,就收著。」

  福海在門口候著早膳,剛邁進門就看見她腰間那點起伏。

  他腳步頓了頓,眼睛朝旁邊偏開。

  「奴才什麼都沒瞧見。」

  春芽把一碗粥擺到案上,順手擋住福海。

  「公公今日嘴快,眼也快,倒會挑地方裝瞎。」

  福海把拂塵貼回胸前。

  「奴才還想多活幾日。」

  姜明姝坐下時,鳳袍下那枚玉墜輕輕撞了下桌沿。

  她拿起湯匙,低頭喝了兩口粥。

  太極殿的消息也在這時送進來。

  鴻臚寺少卿跪在殿外,手裡捧著北狄使團的禮單,額角全是汗。

  蕭景剛下朝,衣擺還帶著丹陛前的灰。

  他掃過禮單,停在最末一行。

  左賢王之女烏蘭珠,請於三日後入宮朝見中宮。

  福海接過禮單時,手指都緊了一下。

  春芽站在廊下,臉色沉了沉。

  「她連禮數都沒進齊,就想進中宮?」

  鴻臚寺少卿伏得更低。

  「北狄說,烏蘭珠隨使團入京,按例要先見主位,才算遞了禮。」

  姜明姝從內殿走出來,腰間玉墜壓在掌側。

  「她要見我,不是為了遞禮。」

  鴻臚寺少卿喉頭動了動,不敢接話。

  姜明姝把禮單抽過來,翻到烏蘭珠那頁。

  「北狄退兵百里,邊境安穩,左賢王捨得把女兒送來,必然想看姜家的兵還剩多少。」

  蕭景站在案側,指腹點在「朝見」兩字上。

  「她想探你,也想探朕。」

  姜明姝把禮單折起。

  「那就讓她先守大景的規矩。」

  鴻臚寺少卿連忙抬手。

  「娘娘請示。」

  姜明姝把禮單推回去。

  「驛館外圈歸鴻臚寺,里圈歸禁軍,見面定在含元殿偏席,座次列在西域使臣後,禮單先送慈壽宮過目。」

  少卿愣了愣。

  「這……北狄怕會覺得慢。」

  姜明姝把玉墜壓進袖內。

  「她急,我就更要慢。」

  蕭景看她一眼,轉身把旨意遞給福海。

  「照皇后的意思辦。」

  少卿領旨退下,膝蓋退出殿門時,背已經濕透。

  春芽把一盞新茶放到姜明姝手邊。

  「她來得這麼急,怕是連坐哪張席都要比。」

  姜明姝抬手碰了碰茶盞邊緣。

  「她要比,就讓她比得明白。」

  蕭景把禮單壓進袖中,回頭看她腰間。

  那枚青玉墜在衣料下輕輕頂出一點輪廓。

  他伸手過去,指節停在她腰側半寸處,沒有碰。

  姜明姝把手放在桌上,沒有躲。

  蕭景的指腹終究落下去,只碰了碰那處玉墜的邊。

  「歪了。」

  姜明姝抬眼。

  「你打的結,還想有多整。」

  蕭景頓了一下,喉間動了動。

  「下回我重打。」

  春芽手裡的茶壺差點歪了半寸,福海趕緊伸手扶住托盤。

  「奴才去看鴻臚寺的席牌。」

  他說完就退,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

  姜明姝看著蕭景,唇角動了動。

  「你也去看?」

  蕭景把手收回去。

  「朕去看烏蘭珠能不能學會坐著等。」

  姜明姝拿起筷子,夾了一口筍絲。

  「她若學不會,就讓她在驛館裡多坐幾日。」

  午後,烏蘭珠的帖子到了。

  帖子沒走鴻臚寺,先走了西域使團副使的手。

  那副使把帖子遞到鳳儀殿外,口裡說的是請安,眼睛卻一直往殿門裡掃。

  春芽接了帖子,指尖在封口上一捻,聞到一縷胡香。

  她把帖子送進內殿時,手背都發著涼。

  姜明姝拆開帖子,看見上面只寫了一行字。

  烏蘭珠願以北狄禮,先拜中宮。

  她把帖子丟到案上。

  「她想改主從。」

  蕭景把帖子壓住。

  「她想讓你先出面。」

  姜明姝抽出帖子底下那張副紙。

  副紙上寫著烏蘭珠入京後,不許見刀,不許離館,不許單獨見任何宮人。

  她掃完,指尖點了點最後一條。

  「她怕我,還是怕姜家?」

  蕭景看著她。

  「都怕。」

  姜明姝把副紙折起。

  「那就讓她繼續怕。」

  她抬手叫春芽。

  「給鴻臚寺回一句,三日後含元殿偏席見禮,烏蘭珠若想來,先交兵器,先卸隨從,先學會跪。」

  春芽應了一聲,轉身時嘴角壓不住。

  「她要真敢來,奴婢給她數膝蓋。」

  福海在門外聽見,差點把笏板掉地上。

  「姑娘這話,回得比帖子還快。」

  姜明姝懶得理他們,低頭把帖子疊好。

  蕭景看著她的手。

  「你要親見她?」

  「要見。」

  姜明姝把帖子放進匣里。

  「她是沖姜家來的,我不見,倒顯得我心虛。」

  蕭景走近半步,聲音壓得很平。

  「她若盯你腰側那枚玉墜,你就把她的眼挖回去。」

  姜明姝抬眸看他。

  「陛下這話,倒像準備替我遞刀。」

  蕭景沒接,只抬手替她把袖口壓平。

  「你要用誰,我遞誰。」

  夜裡,蕭景留在鳳儀殿。

  他批完最後一道摺子時,姜明姝正坐在榻邊翻烏蘭珠的禮單副頁。

  春芽把燈芯剪短,屋裡只剩翻紙聲。

  蕭景走到榻邊,手按了按眉心,沒說話就躺了下去。

  姜明姝原想把他踢開些,見他背上仍帶著朝服坐久了的僵勁,手終究停住。

  她把書頁合上,剛要吹燈,手腕就被他壓住。

  蕭景睡得沉,手臂橫過來,直接把她半條手臂壓進被褥里。

  姜明姝動了動,沒抽出來。

  她側過臉,看見他眉眼沒了白日裡的那層緊繃,嘴唇還帶著一點干意。

  她伸手想把他的手臂挪開,他卻在睡夢裡收得更緊。

  胸前那枚舊玉墜貼著她身側,輕輕撞了下他掌心。

  蕭景喉間滾過一聲極輕的呢喃。

  「阿姝……」

  姜明姝手指停住。

  那兩個字從他唇間滾出來時,連呼吸都亂了一拍。

  她聽得太清,清到連榻邊的燈火都靜了。

  她很久沒聽人這樣叫過她。

  上一次,是靖國公府的馬場。

  姜遠山把她抱上馬背時,手掌拍過她後背,也喊過這兩個字。

  她垂下眼,把臉慢慢埋進蕭景肩側。

  他的衣料帶著淡淡墨味,混著她認得出的藥香。

  蕭景在睡夢裡又動了動,手臂壓緊,掌心扣住她肩頭。

  姜明姝沒再動,只把額角貼在他肩上。

  那一夜,外頭宮燈換了兩回,她都沒再起身。

  天將亮時,蕭景醒了。

  他先看見姜明姝半張臉埋在自己肩側,隨後看見她發尾散在枕邊,手臂還被自己壓著。

  他頓了片刻,先把手挪開,又去揉她手臂。

  「麻了?」

  姜明姝睜眼,眼尾還帶著一點紅。

  「你壓了一夜。」

  蕭景低頭揉著她手腕,動作慢。

  「下回換你壓我。」

  姜明姝坐起身,把散開的發往後攏。

  「你夢裡喊誰呢。」

  蕭景手上動作停了一下。

  「沒喊誰。」

  姜明姝拿指腹按住他手背。

  「再裝,我就去問福海。」

  蕭景看她一眼,終於沒躲。

  「阿姝。」

  姜明姝手指收緊,又很快鬆開。

  「聽見了。」

  蕭景垂下眼,唇邊動了一下。

  「你若不想聽,我下回換個叫法。」

  姜明姝看著他,半晌沒出聲。

  春芽端水進來時,正撞見兩人坐在榻邊,一個揉著手腕,一個盯著人看。

  她腳步頓了頓,把水盆放下,轉身去門外。

  福海在廊下候著,見她出來,忙問。

  「裡頭怎麼了?」

  春芽抬袖擋了擋臉。

  「沒事,陛下昨夜壓了娘娘一條胳膊。」

  福海鬆了口氣。

  「那還好。」

  春芽回頭看了一眼,又補了一句。

  「就是壓得把夢話也壓出來了。」

  福海腳下一滑,差點撞上廊柱。

  「奴才今日能不能先不聽這個。」

  姜明姝洗完臉,剛坐回案邊,鴻臚寺又送來一冊新禮目。

  烏蘭珠的名字寫在第三頁,後面還壓著一行小字。

  北狄左賢王親書,願以烏蘭珠為禮,結大景邊市之約。

  姜明姝看完,把禮目推給蕭景。

  「她不是來請安,是來換路。」

  蕭景接過禮目,目光在「邊市之約」上停住。

  「她想把人情換成路權。」

  姜明姝把玉墜從衣內摸出來,按在掌心。

  「那就看她拿什麼換。」

  蕭景把禮目合上,抬手替她把玉墜重新塞回衣內。

  「你今日去慈壽宮。」

  姜明姝抬眼。

  「做什麼。」

  「見太后,也見烏蘭珠。」

  姜明姝把衣帶繫緊。

  「她若進宮,我就讓她先學會給姑母行禮。」

  蕭景點頭。

  「我陪你去。」

  姜明姝看了他一眼,沒拒絕。

  鳳儀殿外,春芽正把烏蘭珠的帖子壓在一摞宮籍上。

  她看見姜明姝出門,忙跟上去。

  「娘娘,奴婢今日帶哪只匣子。」

  姜明姝把袖子一攏。

  「帶記帳的那個。」

  春芽腳下一頓。

  「又記帳?」

  姜明姝側過臉。

  「北狄送人來,咱們也得記回禮。」

  她話音落下,蕭景已經替她掀開殿簾。

  他站在簾後,眼底壓著未散的倦意,手卻穩。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