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當日,宮門在晨鼓裡開啟。
頤華殿內,春芽捧著鳳冠,手腕壓得發酸,卻沒敢換手。
姜明姝站在衣架前,張開雙臂,由尚服局掌事和兩名嬤嬤替她穿上鳳袍。
鳳袍層層壓上肩背,金線貼著袍面,袍擺鋪到腳邊。
春芽把鳳冠遞到太后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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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親自走到姜明姝身後,將九鳳冠穩穩壓在她髮髻上。
冠身落下那一刻,姜明姝的脖頸往下沉了一下。
太后伸手扶住冠後。
「還能走嗎?」
姜明姝在銅鏡里看見太后的眼。
「能。」
太后指尖在冠沿停住。
「明姝,進了太廟,就別回頭。」
姜明姝抬手,按了按太后手背。
「姑母在頤華殿等侄女回鳳儀殿。」
太后的嘴唇動了動,終究只點頭。
春芽蹲下整理袍擺,眼淚掉在金線邊,又趕緊用袖口擦掉。
姜明姝垂眼看她。
「別把鳳袍擦花了。」
春芽吸了吸鼻子。
「奴婢賠不起,只能用命抵。」
福海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
「姑娘,今日大喜,命先別抵,奴才怕禮部改流程。」
春芽立刻瞪過去。
「公公今日閉嘴,也算積德。」
福海把嘴合上,拂塵貼著胸口,眼裡卻全是笑。
禮官在殿外唱時辰。
姜明姝伸手接過冊封前要持的玉圭,掌心貼住冰玉,指節穩住。
太后退到一旁。
春芽扶住她袍擺後緣。
殿門打開。
六宮甬道兩側,宮人跪了一地。
許才人跪在偏門前,額頭貼地,袖中壓著那捲手抄女誡。
順嬪跪在廊下,手邊沒有算盤,頭壓得規矩。
賢妃病中未至,宮女代她奉禮。
淑妃站在自己宮門前,終於派了人來,送上一對玉如意。
姜明姝走過每一道宮門,鳳袍拖過地磚,冠上金珠輕輕相碰。
春芽跟在後面,眼睛一直盯著袍擺,生怕哪裡勾住。
太廟外,蕭景身著冕服,立在丹陛之上。
冕旒垂在他眼前,遮住大半神色。
他遠遠望著姜明姝走來,袖中手指按住玉帶邊。
福海站在他側後方,目光往太廟西側鐘樓一掃。
鐘樓檐下,有黑龍司的人換成太廟執事,手裡捧著銅鐘槌。
玄七藏在鐘樓內,腳邊跪著一名被堵住嘴的太廟雜役。
雜役懷裡搜出火摺子。
火摺子旁還有一張西苑腰牌。
玄七把腰牌收起,眼神從窗格投向西甬道。
姜明姝已經走到太廟甬道入口。
西側第三根柱子立在原處,柱腳青石看不出拆過痕跡。
她腳步沒有停。
春芽在後面看見那根柱子,呼吸卡住,手指抓住袍擺邊緣。
姜明姝越過柱子。
沒有火。
沒有響動。
春芽胸口那口氣才落下去。
禮官唱名,宗親、命婦、百官按列跪拜。
太廟祭案前,香已經點好。
姜明姝按禮上香,玉圭遞交禮官,再轉身面向丹陛。
蕭景從丹陛上走下來。
禮官捧著玉冊與寶印上前,聲音一字字傳開。
「冊靖國公府姜氏明姝為皇后,正位中宮,承宗廟,掌六宮。」
百官伏地。
蕭景親手接過玉冊。
他的手指停在玉冊邊,目光落到姜明姝身上。
姜明姝雙手承接。
玉冊入掌時,重量壓上腕骨。
蕭景伸手扶住她的手。
他的指腹在她腕側停了一下。
那處舊疤藏在鳳袍袖下,只有他知道位置。
姜明姝手腕沒有收回。
兩人的手在玉冊下相貼,又隨著禮官唱詞分開。
蕭景再取寶印,放到她掌中。
「皇后姜氏,受冊。」
姜明姝捧冊寶,向他行禮。
「臣妾謝陛下隆恩。」
蕭景俯身扶起她,掌心托住她的手肘。
「起來。」
這兩個字落得很輕,只有近處幾人聽見。
禮官唱拜。
「百官朝賀。」
殿前百官、宗親、命婦伏地叩首。
「臣等叩見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歲。」
山呼聲越過太廟高階,壓過宮門,傳進六宮。
姜明姝站在蕭景身側,鳳冠垂珠在眼前晃了一下。
她沒有動。
蕭景側身,替她擋住一點迎面而來的風。
春芽跪在後方,眼淚砸到手背上,又把頭壓得更低。
福海也跪在丹陛側,額頭貼地時,嘴角怎麼都壓不住。
大禮過半,禮案被抬上來。
尚寶監馮謹親自扶著案角,手心汗濕。
禮案停在丹陛前。
按制,禮案暗格要由尚寶監開封,取出禮部冊文副本,呈給禮官存檔。
馮謹跪下,雙手發抖,拿出鑰匙開案腿暗格。
姜明姝眼神落在他手上。
蕭景站在她身旁,冕旒微動。
暗格打開。
一卷黃絹滑出。
殿前幾名宗親的眼神變了。
西苑席位上,蘭太妃穿著太妃禮服,坐在命婦之後,手中帕子被指節壓出摺痕。
趙嬤嬤站在她身後,眼睛盯著那捲黃絹。
馮謹展開黃絹,聲音打了個磕絆。
「禮部冊文副本。」
禮官接過黃絹,展開給宗正卿查驗。
上面規規矩矩寫著冊後禮文,沒有偽詔,沒有改立宗室女,也沒有蘭字印。
蘭太妃手中帕子猛地一緊。
趙嬤嬤臉色發白,腳尖往後挪了半寸。
姜明姝的視線從趙嬤嬤腳邊掃過。
玄七已經出現在西苑席後。
趙嬤嬤剛要退,黑龍司的人從兩側合上。
她被按住時,沒有發出聲,只把一枚細針往袖中藏。
玄七扣住她手腕,細針落地。
銀針驗過,針尖發黑。
席間有命婦發出短促抽氣。
禮官聲音停了一下。
蕭景沒有轉身,只開口。
「繼續。」
禮官喉間滾動,忙接上唱詞。
姜明姝捧著寶印,站在原處。
趙嬤嬤被堵住嘴拖下去,蘭太妃仍坐著,臉上血色一點點退去。
太后坐在宗親女眷首位,佛珠垂在膝上,目光落在蘭太妃身上。
蘭太妃終於抬眼,與太后隔著人群相對。
太后沒有開口。
蘭太妃的手扶住椅臂,指骨發白。
禮成之聲傳開。
蕭景牽住姜明姝的手,帶她轉向百官。
福海展開最後一道詔書。
「皇后姜氏入主鳳儀殿,內廷諸事,皆由中宮裁斷,諸司聽令。」
百官再次叩首。
「臣等遵旨。」
姜明姝站在丹陛之上,目光越過跪地的人群,落到太廟門外的長階。
她從頤華殿走到這裡,走過藥碗、毒針、偽詔、硝石與火線。
也走過蕭景遞給她的硃筆。
蕭景的手還握著她的手。
她稍稍動了動指尖,想抽回。
蕭景卻沒有松。
他借著寬袖遮住兩人的手,指腹在她腕側舊疤旁按了一下。
姜明姝沒有再動。
春芽在後面看見兩人袖口相貼,眼淚還沒擦乾,嘴角先動了。
福海也看見了。
他用拂塵擋住臉,只露出一雙眼。
春芽小聲擠出一句。
「公公,袖子也立功了。」
福海險些被口水嗆住。
大典隊伍從太廟迴轉,鳳輦停在丹陛下。
姜明姝登輦時,鳳冠壓得她肩頸發僵。
蕭景伸手扶她。
「沉?」
姜明姝借著他的手踏上腳凳。
「沉。」
蕭景低聲道。
「回去朕替你摘。」
姜明姝停在輦邊,眼尾掃過他。
「陛下會摘?」
蕭景看了一眼那滿頭金鳳。
「學。」
姜明姝坐入鳳輦,簾珠垂下,擋住她唇邊那點笑意。
隊伍回到宮中時,鳳儀殿門大開。
殿前新鋪紅氈,鳳印案擺在正中。
姜明姝下輦,踩上鳳儀殿台階。
春芽捧著冊寶跟在後面,腳步邁得小心。
福海帶著宮人奉上鳳印交接冊。
「皇后娘娘,請入主鳳儀殿。」
姜明姝接過鳳印,放上中宮寶座旁的印案。
印落案面,聲響清清楚楚。
春芽終於沒忍住,眼淚又滾了下來。
姜明姝坐下,看她一眼。
「今日哭幾回了?」
春芽抬袖擦眼。
「娘娘,奴婢沒記。」
福海在旁邊補了一句。
「奴才記了,四回。」
春芽瞪他。
「公公今日也太閒了。」
姜明姝把鳳印交接冊翻開,在末尾落下自己的名字。
蕭景站在殿門處,沒有進來。
鳳儀殿是中宮之地。
他停在門檻外,看著她落筆。
姜明姝寫完,抬眼與他相望。
蕭景這才跨進殿內。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碰了碰鳳冠後扣。
「朕替你摘。」
姜明姝把筆放回筆架。
「拆壞了,內務府會哭。」
蕭景指尖摸索片刻,扣子沒有打開。
春芽在旁邊忍了又忍,還是小聲道。
「陛下,左邊。」
蕭景停了一下,手挪到左側。
鳳冠終於鬆開。
姜明姝肩背一輕,手扶住案邊。
蕭景雙手捧住鳳冠,放回錦托里。
他看著她被冠壓紅的額側,手指懸了一下,又收回。
「疼嗎?」
姜明姝抬手揉了揉後頸。
「皇后不好當。」
蕭景站在她身前。
「朕知道。」
姜明姝看著鳳印,又看向殿外。
「今日禮成,可蘭太妃還坐在席上。」
蕭景眼底的暖意退下。
「趙嬤嬤已經押去黑龍司。」
姜明姝把鳳印往自己面前挪了半寸。
「她會咬死自己。」
蕭景點頭。
「蘭太妃有太妃名分,不能憑趙嬤嬤一人動她。」
姜明姝指尖落在鳳印上。
「那就讓她再遞一次手。」
殿外,玄七快步入內,跪在門邊。
「陛下,娘娘,趙嬤嬤在押送路上服毒,沒死,嘴裡吐出一枚蠟丸。」
蕭景看向他。
玄七呈上蠟丸里取出的紙條。
紙條上只有三個字。
啟鐘樓。
姜明姝的手停在鳳印旁。
太廟鐘樓的暗手,還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