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案那一欄被硃筆圈住後,頤華殿的燈又燃到更鼓換過。
春芽抱著器物清單坐在案邊,眼皮往下墜,手裡的筆還壓在冊寶架三字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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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海端著參茶進來,腳步跨過門檻時,先看了一眼姜明姝手邊的火盆。
蘭字印已經成灰。
姜明姝把禮案圖紙鋪開,指尖沿著案腿、案面、暗屜一處處點過。
蕭景坐在她對面,袖口壓著杜宅截來的信。
「禮案明日入宮,尚寶監、禮部、內務府都要經手。」
姜明姝把圖紙推給春芽。
「把禮案抬進偏殿,別進正殿。」
春芽一下醒了,筆尖戳破紙面。
「娘娘,禮案也能藏東西?」
姜明姝把被戳破的紙抽走。
「鳳袍能藏針,蠟燭能藏粉,禮案當然能藏命。」
福海捧著參茶的手一抖。
「娘娘,奴才往後看見桌子都想告退。」
蕭景接過參茶,放到姜明姝手邊。
「朕讓尚寶監換案。」
姜明姝沒有接茶。
「換案,蘭太妃那邊就知道信被截了。」
蕭景手指停在杯沿。
「你要讓原案進宮。」
姜明姝把禮案那一欄又圈了一道。
「讓它進來,也讓送案的人以為它能進大典。」
次日辰時,尚寶監帶著禮案入宮。
禮案由四名內侍抬著,案面覆紅綢,案角貼禮部封條。
尚寶監少監馮謹跪在頤華殿廊下,手中捧著交接冊。
「皇后娘娘,冊寶禮案按制送到,請娘娘驗收。」
姜明姝坐在前殿,春芽站在禮案旁,手裡拿著銀針和小錘。
福海在旁邊看見小錘,嘴角抽了一下。
「春芽姑娘,這東西也入帳?」
春芽把小錘往托盤裡一放。
「公公放心,砸壞算尚寶監的。」
馮謹背脊一僵,額角冒汗。
姜明姝翻開交接冊。
「禮案由誰做?」
馮謹忙回。
「造辦處匠頭劉順監工,尚寶監核印,禮部驗制。」
姜明姝把冊子合上。
「拆紅綢。」
兩名宮人上前揭開紅綢。
案面描金,四角包銅,底部有雲紋托座。
春芽繞著禮案走了半圈,手指敲過案腿,聲響到第三條腿時變了。
她手頓住,回身看姜明姝。
姜明姝把小刀遞過去。
「開。」
馮謹臉色一白。
「娘娘,禮案封條還在,若開案,禮部那邊恐怕……」
姜明姝把視線落在他身上。
「恐怕什麼?」
馮謹喉間滾動。
「恐怕說禮制不全。」
姜明姝把交接冊丟到他面前。
「本宮親驗,是陛下手諭。」
馮謹伏下去。
「奴才不敢。」
春芽拿小刀挑開案腿包銅,裡面露出一截木塞。
木塞拔出後,一卷黃絹從空腔里滑出來,落在托盤中。
殿中宮人全跪了。
福海上前拿起黃絹,展開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陛下,這是偽詔。」
蕭景接過黃絹,目光落在末尾御璽印痕上。
詔文寫著姜氏後位不祥,冊封之日改立宗室女入宮承鳳儀,以安宗廟。
春芽氣得小錘差點砸到案面。
「他們還真把鳳儀殿當自家後院了?」
姜明姝接過偽詔,看完後放到禮案上。
「璽印從哪來的?」
蕭景手指壓在印痕處。
「仿製。」
福海忙補。
「印泥是尚寶監用的硃砂泥,外頭仿不出這個色。」
馮謹整個人伏在地上,肩背打顫。
姜明姝看向他。
「尚寶監印泥,誰能取?」
馮謹啞了片刻。
「少監可取,掌印太監可取,禮案核驗時也會用。」
姜明姝把偽詔往他面前一推。
「馮謹,你今日若只會磕頭,本宮就讓尚寶監換個會說話的。」
馮謹猛地叩首。
「娘娘,昨夜禮案入尚寶監庫時,蘭太妃宮裡來過人。」
殿內靜住。
蕭景眼神壓下。
「誰?」
馮謹嘴唇發抖。
「西苑管事嬤嬤,趙嬤嬤。」
太后從慈壽宮趕來時,正聽見趙嬤嬤三個字。
她扶著張嬤嬤的手進殿,佛珠垂在腕間。
「趙嬤嬤跟了蘭太妃三十年。」
姜明姝起身行禮。
「姑母。」
太后走到禮案前,看見偽詔,臉色一下沉了。
「她連偽詔都敢藏。」
姜明姝把偽詔合回去。
「她想讓大典當日禮案開封時,偽詔落出來。」
春芽咬著唇。
「那百官命婦全都看見了。」
姜明姝點頭。
「到時有人喊天命,有人喊祖制,有人請陛下停冊,清流再遞摺子,宗室再出面。」
蕭景把偽詔收入匣中。
「這就是她要的亂局。」
太后看著禮案,指尖按住佛珠。
「她想借先帝舊名分,逼景兒在太廟前失信。」
姜明姝看向太后。
「姑母,她為什麼非要在大典上動手?」
太后沉默許久,才開口。
「當年先帝病重,蘭太妃跪在哀家宮門前,求哀家讓恭王入遺詔。」
蕭景沒有說話,手卻壓住案角。
太后繼續道。
「哀家沒有允。」
張嬤嬤眼眶紅了。
「那時陛下已經由先帝定下,若再加恭王輔政,朝局要分裂。」
太后垂眼看著偽詔。
「蘭太妃從那日就覺得,是哀家斷了恭王的路。」
姜明姝把禮案圖紙收起。
「所以她恨姜家,也恨陛下登基。」
太后點頭。
「她忍了多年,等恭王死,等宗室亂,等你入中宮。」
姜明姝把手搭在偽詔匣上。
「那就讓她以為,禮案這步棋成了。」
蕭景看向她。
「你要留偽詔?」
姜明姝搖頭。
「偽詔換成空絹,禮案照舊入庫。」
春芽一怔。
「那大典當日呢?」
姜明姝指尖點住禮案腿。
「大典當日,開出來的只能是禮部冊文。」
福海明白過來。
「讓趙嬤嬤以為偽詔還在案里,她就會回去復命。」
蕭景看向黑龍司副統領。
「跟趙嬤嬤。」
副統領領命出去。
馮謹伏在地上,汗水滴到地磚上。
姜明姝看向他。
「你今日沒驗出偽詔。」
馮謹愣住。
姜明姝繼續。
「禮案入庫,封條無損,尚寶監按制辦差。」
馮謹忙磕頭。
「奴才明白。」
姜明姝又道。
「可你若敢給西苑遞一個字,本宮會讓你在尚寶監的帳冊里消失。」
馮謹臉白得發青。
「奴才不敢。」
蕭景把御用小印壓在新的封條上。
「福海,送尚寶監。」
福海捧起封條。
「奴才這就去。」
春芽把小錘收回藥箱旁,嘴裡小聲念。
「今日小錘也立功了。」
姜明姝看她。
「記。」
春芽眼睛一亮。
「奴婢給它記在證物匣旁邊。」
太后坐到案邊,目光落在姜明姝臉上。
「還有十日。」
姜明姝把禮案清單翻到太廟祭告一頁。
「十日夠查完。」
蕭景看著她案上層疊的圖紙。
「你要親審每一道流程?」
姜明姝把太廟路線圖鋪開。
「太廟,宣詔,入殿,宴席,鳳儀殿移駕,臣妾都要過一遍。」
福海從門口折回,正聽見這句,臉上發苦。
「娘娘,奴才覺得大典沒到,奴才先被流程送走。」
春芽看他。
「公公,您要是倒了,奴婢給您記一筆工傷。」
福海摸了摸胸口。
「謝姑娘,聽著更想倒了。」
太后終於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她從張嬤嬤手裡接過一隻錦匣。
「哀家今日來,還有一件東西給你。」
錦匣打開,九鳳步搖冠靜靜放在裡頭。
冠上鳳羽層疊,金珠垂落,冠心嵌著紅寶。
姜明姝伸手,指尖碰到冠沿。
太后把鳳冠捧起來,親自放到她發上。
冠身壓下來,姜明姝脖頸微微一沉。
太后伸手扶正偏斜的一角。
「沉不沉?」
姜明姝扶住冠側。
「沉。」
太后指腹在金鳳旁停了停。
「皇后的位子,比這鳳冠更沉。」
姜明姝透過銅鏡,與太后目光相接。
「侄女知道。」
太后看著鏡中人,眼底泛出水光。
「你比哀家當年好看。」
姜明姝手指停在冠沿,半晌才輕輕握住太后的手。
「姑母當年替姜家扛過的,侄女如今接著扛。」
太后眼角一紅,掌心卻按住她的手背。
「哀家不盼你只會扛。」
蕭景站在幾步外,袖中手指慢慢收住。
太后看向他。
「景兒,你也別只讓她扛。」
蕭景走到姜明姝身側,伸手托住鳳冠後沿。
「朕托著。」
姜明姝眼睫動了動,沒有退開。
春芽抱著帳本站在一旁,悄悄用袖口擦了下眼角。
福海瞥見,遞過去一方帕子。
春芽接過後又塞回去。
「公公,今日帕子也別升官了,我怕它驕傲。」
福海吸了吸鼻子。
「姑娘放心,它還沒資格進禮案。」
殿中壓了多日的弦,在這句里鬆開半分。
可姜明姝很快取下鳳冠,放回錦匣。
她把太廟路線圖推到蕭景面前。
「陛下,明日起禁軍輪換,姜武的人混入皇城外防。」
蕭景的目光停了片刻。
「用禁軍名冊遮過去。」
姜明姝點頭。
「黑龍司守內圍,姜家死士守外圈,慈壽宮暗線盯命婦隊列。」
太后看著她。
「哀家給你竹筒里的舊線。」
姜明姝沒有推辭。
「侄女收。」
蕭景取過御筆,在禁軍輪換手令上落印。
「朕准。」
當夜,皇城外門換防,姜武派來的人穿上禁軍甲冑,腰牌按名冊入檔。
黑龍司守住太廟、尚寶監、鳳儀殿三處。
西苑那邊,趙嬤嬤果然從尚寶監後巷回宮。
黑龍司的人跟到西苑牆外,只見她把一支香插在牆根石縫裡。
香燃到半截,有人從陰影里取走香灰。
副統領把消息送到頤華殿時,姜明姝正在核宴席菜品。
她把筆停在魚羹二字旁。
「香灰里藏信?」
副統領呈上紙包。
「屬下截了一半。」
蕭景展開紙灰,裡面顯出兩個字。
照舊。
姜明姝把紙灰收入匣中。
「她信了。」
太后手中佛珠停住。
蕭景看向太廟路線圖。
「下一步,就在太廟。」
姜明姝把太廟甬道西側圈住。
「那就讓太廟先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