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仲禮第二次上書時,蕭景仍舊沒有批。
太極殿上,十二名清流跪在丹陛下,口稱禮法祖制,字字都壓著姜明姝的名字。
禮部侍郎站在一旁,笏板擋住半張臉,眼睛往蕭景那邊瞟了幾回。
蕭景只翻開摺子,看完末尾押名,又合上。
「證據何在?」
孫仲禮伏地叩首。
「臣所言,皆為朝野風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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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景把摺子放在案上。
「風聞也要有出處。」
殿內靜了一下。
另一名清流官員出列。
「陛下,皇后娘娘掌黑龍司副符,查宗室舊案,已越後宮之職。」
蕭景手指壓住御案邊緣。
「安平舊案牽涉大典暗害,宗人府有卷,刑部有押,你要哪一份?」
那名官員頓住。
孫仲禮再次叩首。
「臣等並非為恭王與安平舊府開脫,只憂中宮之權過重。」
蕭景看著他。
「朕知道了。」
四個字落下,朝堂上再無下文。
清流跪得膝蓋發麻,蕭景也沒有給他們想要的雷霆震怒。
退朝後,孫仲禮被弟子扶出宮門。
許懷安扶著他的手臂,幾次想開口。
孫仲禮停在宮門外,抽回手。
「你想勸我?」
許懷安手垂下去。
「學生只是不明白,老師為何急在此時。」
孫仲禮看向宮牆。
「姜氏今日可查宗室,明日便可查言官。」
許懷安嘴唇動了動。
「可若她查的是實證……」
孫仲禮拂袖上車。
「實證也不能開這個口子。」
車簾放下,許懷安站在原地,手指在袖中捏住一張紙。
那是今早有人塞進他書箱裡的宅契影抄。
頤華殿內,姜明姝正在看順嬪送來的帳。
順嬪這次沒有帶算盤,只帶了三捲紙,紙邊被紅線扎著。
她跪坐在案前,把最上面一卷打開。
「娘娘,孫仲禮年俸三百兩,朝廷另有冰炭銀、講學束脩,可三年合計也不到一千二百兩。」
姜明姝翻到宅契那頁。
宅院坐落在槐花巷,三進院,臨街帶兩間鋪。
購價八千兩。
地契登記在孫仲禮亡妻陸氏名下,購入時間是恭王封王那年。
春芽看得眼珠都快瞪出來。
「三百兩年俸,八千兩宅子,他家米缸里長銀子?」
福海在旁邊小聲。
「也許米懂事。」
姜明姝看他一眼。
福海把嘴閉上。
順嬪繼續打開第二卷。
「孫仲禮長子孫柏,曾在恭王封地做縣丞三年,當地稅賦帳與恭王府私帳有重合。」
姜明姝手指停在一筆田稅上。
「重合多少?」
順嬪把第三卷推過去。
「折銀一萬四千六百兩,分五次入帳,其中兩次進了槐花巷宅子的修繕銀。」
蕭景坐在旁邊,指腹按住那頁帳。
「孫仲禮知不知道?」
順嬪遲疑一下。
「帳面經手人是他長子,宅契掛亡妻名下,他若咬死不知,清流會替他說話。」
姜明姝把宅契影抄拿起來,翻到買主籤押。
「亡妻買宅,長子收銀,他本人清廉。」
春芽氣得拿帳本拍了一下掌心。
「清廉還能一家三口分著裝?」
姜明姝把影抄放回去。
「所以不能由本宮彈劾他。」
蕭景看她。
「也不能由朕。」
順嬪眼神一動。
「娘娘要讓翰林院自己看見?」
姜明姝把影抄分出一份。
「孫仲禮的弟子,比朝臣更在意他的名聲。」
順嬪的手指輕輕碰了碰紙邊。
「許懷安?」
姜明姝看向她。
「你知道他?」
順嬪點頭。
「許懷安出身寒門,靠孫仲禮舉薦入翰林,平日替孫家抄文稿。」
春芽插了一句。
「他姓許,跟許才人有關係嗎?」
順嬪搖頭。
「八竿子打不著,許才人家那三千兩債,也配不上翰林。」
福海捂住嘴咳了一下。
姜明姝把順嬪送來的帳收進匣中。
「孫仲禮把自己立成清流牌面,他弟子若先看到這些帳,會先慌。」
蕭景拿起茶盞,蓋子碰過杯沿。
「你打算怎麼送?」
姜明姝沒有答,反而看向春芽。
「翰林院公房茶葉,是誰送?」
春芽翻帳本。
「內務府每月送兩回,另有各家自備茶。」
福海接話。
「許懷安用的茶罐,是竹製,蓋子松。」
姜明姝看向他。
福海腰一彎。
「奴才以前給翰林院送過御題匾額,記得他們公房亂得很。」
姜明姝把影抄折好。
「那就讓紙落到茶案上。」
蕭景把茶盞放下。
「不能讓人查到頤華殿。」
姜明姝把順嬪那張崔氏旁支的空白帖拿出來。
「查到也只是商行議宅。」
順嬪忙把帖接過,補上幾筆。
「崔氏替陸家旁支議賣舊宅,查到槐花巷舊契,誤送影抄到翰林院。」
春芽聽得眨了眨眼。
「誤送還能這麼會走路?」
姜明姝把紙遞給她。
「讓它走到該走的地方。」
次日午後,翰林院公房裡茶香剛起,許懷安打開自己的茶罐,蓋子下壓著一張摺紙。
他原以為是同僚塞來的詩稿,展開後,手指便停住。
槐花巷宅契,八千兩。
孫柏縣丞任內稅帳,恭王府私帳重合。
陸氏名下修繕銀,來源不明。
許懷安的臉色一寸寸退下去。
旁邊兩名翰林見他不動,湊近看了一眼。
其中一人手裡的茶匙掉進盞中。
「這是孫師的宅子?」
許懷安想把紙合上,手卻沒能合穩。
另一人壓著聲。
「孫師年俸多少?」
茶案旁的人越聚越多。
許懷安終於把紙按在案上。
「別傳。」
有人已經後退半步。
「這若是真的,昨日那摺子……」
公房門口,孫仲禮的腳步停住。
眾人回身行禮時,茶案上的影抄沒有來得及收。
孫仲禮看見槐花巷三個字,眼角猛地一跳。
「誰放的?」
沒人答。
許懷安把紙拿起,雙手遞過去。
「老師,這些帳若有誤,學生願替老師查清。」
孫仲禮接紙的手停在半空。
幾個弟子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他終究把紙接過去,指節壓住宅契那一頁。
「荒唐。」
許懷安看著他。
「老師,恭王府私帳也在裡面。」
孫仲禮的嘴唇抿成一線,拿著紙進了內室。
門合上後,公房裡沒人再喝茶。
當夜,三名清流官員悄悄遞折,請撤回聯名上書。
摺子送到太極殿時,蕭景正與姜明姝對坐驗鳳儀殿修繕料單。
福海捧著撤折進門,臉上的笑藏不住。
「陛下,娘娘,撤了三個。」
春芽把料單一放。
「三個就慫了?」
福海把摺子遞上。
「清流撤折不能叫慫,叫重新斟酌。」
春芽翻了個白眼,又想到宮規,把眼神收回帳本上。
姜明姝看完撤折,把它們放到孫仲禮上書旁邊。
「剩下九個會等孫仲禮開口。」
蕭景把撤折合上。
「孫仲禮若硬撐?」
姜明姝翻開下一頁料單。
「那就讓他長子回京述職。」
蕭景眼神一動。
「孫柏?」
姜明姝點頭。
「查帳不能查言官,查縣丞舊任卻合規。」
福海馬上記下。
「刑部還是戶部?」
姜明姝把恭王封地稅帳推過去。
「戶部先問帳,刑部後等人。」
蕭景蓋下御印。
「傳孫柏。」
春芽看著那枚御印落下,胸口那口氣終於順了點。
「娘娘這巴掌沒打臉上,打帳上也疼。」
姜明姝端起茶盞。
「臉會消腫,帳會留底。」
蕭景看著她,指尖在案上停住,眼底壓著幾分笑意。
「皇后娘娘教訓得是。」
姜明姝把茶盞遞給他。
「陛下少學這個。」
蕭景接過茶,沿著她碰過的杯沿喝了一口。
春芽立刻抱起帳本往外走。
福海跟上去。
「姑娘,你跑什麼?」
春芽壓著聲。
「茶盞又立功了,我怕它升官。」
殿內只剩兩人。
姜明姝看著蕭景手裡的茶盞,指尖在案邊點了一下。
「陛下,孫仲禮背後還有杜文謙。」
蕭景放下茶盞。
「朕派人盯著杜宅。」
姜明姝把那張蠟燭採買鏈抽出來。
「杜文謙若只是清流舊師,動不了龍鳳燭。」
蕭景接過紙。
「蘭太妃給了他宮裡的路。」
姜明姝指尖停在蘭字印旁。
「她不出西苑,也能讓人替她開門。」
夜半,黑龍司從杜宅後巷截下一名送信童子。
信封上沒有署名,只在封口處蓋著半枚蘭字印。
副統領把信送到頤華殿時,姜明姝還沒睡。
蕭景拆開信,裡頭只有一行字。
孫家已亂,換禮案。
姜明姝把信接過,目光落在禮案二字上。
鳳袍、龍鳳燭、鳳儀殿之後,終於輪到冊封禮案。
蕭景的手指壓在桌邊。
「禮案明日入宮。」
姜明姝把信放進火盆,看著紙邊捲起。
「那就讓它進來。」
火舌吞掉蘭字印,灰落在銅盆底。
姜明姝轉身取過冊封大典器物清單,在禮案那一欄畫了圈。
「這回,本宮要她親手露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