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令入匣後的第七日,宗人府那場門已經被姜明姝砸開。
安平郡王府舊案的供紙擺滿太極殿偏案,曹順、羅成、錢勝的押印壓在末尾。
肅太妃被宗人府留在西偏堂,許才人的私契也被宗正卿封入鐵匣。
安平郡王妃遞給許才人的信,黑龍司從舊宅夾牆裡又搜出六封。
蕭景沒有在朝會上提姜明姝,只把舊府封產重查的旨意壓給宗人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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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明姝也沒有追著後位說話,只每日驗藥,送藥,看蕭景喝藥,再扎針放血。
到雪蓮引第七劑入口,院判跪在頤華殿暖閣外診脈,手指搭了許久。
春芽抱著藥箱站在旁邊,眼睛盯著院判的鬍子,生怕他把話憋回去。
院判終於收手,伏地叩首。
「陛下體內餘毒已清,餘下只需溫養筋脈。」
福海捧著帕子,肩膀鬆了下去,帕子差點落地。
春芽一把接住,往他懷裡塞回去。
「公公,帕子也要謝恩嗎?」
福海捧住帕子,眼角發紅,嘴還撐著。
「它跟著奴才伺候陛下,也算見過風浪。」
院判又朝姜明姝叩首。
「娘娘辨藥護方,老臣替太醫院謝娘娘。」
姜明姝把藥渣封進匣中,指尖在封條上壓過。
「謝就免了。」
她把匣子推給春芽。
「以後太醫院藥房換鎖,掌藥小吏三月一輪,藥渣留樣七日。」
院判忙應。
「老臣回去就辦。」
蕭景坐在榻邊,手中還握著剛取下來的紗布。
他的指尖被針扎過七日,針口留著點點痕跡。
姜明姝看了一眼,伸手把紗布從他掌中拿走。
「陛下今日可以少裝半日病。」
蕭景看著她。
「朕什麼時候裝病?」
姜明姝把紗布丟進銅盆。
「奏摺搬進頤華殿那日。」
福海把腰彎下去,嘴角壓得辛苦。
春芽在旁邊補了一句。
「那日娘娘的案子差點被江山壓斷。」
蕭景看向春芽。
春芽抱著藥箱後退半步。
「奴婢替案子喊疼。」
姜明姝把院判打發出去,又讓春芽和福海把藥具收走。
殿門合上後,暖閣里只剩蕭景和她。
外間腳步聲漸遠,爐邊只剩藥碗碰過托盤的聲響。
蕭景從袖中取出那份禮部摺子,攤開在案上。
摺子壓過幾日,邊角已經有了摺痕。
皇后人選那一欄里,「再議」兩個字還在,硃筆圈住,紅痕繞了一圈。
姜明姝看著那個圈,手指在案邊停了停。
「陛下還留著?」
蕭景把硃筆遞到她手邊。
「朕等你劃掉。」
姜明姝沒有接筆,先翻到摺子前頁。
吉日、大典、冊寶、鳳印、詔書,禮部寫得周到,連鳳儀殿修繕也列了項。
她的指尖停在鳳儀殿三個字上。
「禮部倒是會趕工。」
蕭景把筆又往她面前推了半寸。
「他們怕朕催。」
姜明姝看他。
「陛下沒催他們?」
蕭景指腹按在折邊。
「朕催的是修繕。」
姜明姝眼尾動了動。
「臣妾還以為陛下催的是臣妾。」
蕭景看著那兩個字。
「朕想催。」
姜明姝拿起硃筆。
筆尖落在「再議」二字上,朱墨划過紙面,將那兩個字蓋住。
她沒有停,另在旁邊寫下三個字。
姜明姝。
筆畫落完,蕭景從她身後覆住她執筆的手。
他的下巴抵在她肩側,呼吸落在她耳邊。
「朕等這三個字,等了很久。」
姜明姝手腕被他帶著停在紙上,朱墨在最後一筆旁暈開。
她側開臉,耳根泛起顏色。
「陛下鬆手,墨要暈了。」
蕭景沒有鬆開。
「暈了重寫。」
姜明姝用另一隻手去推他手背。
「禮部看見,還以為臣妾寫字手抖。」
蕭景把她整個人圈在案前。
「他們不敢看。」
硃筆從她指間滑下,落到地上,在兩人腳邊滾了一圈。
門外春芽端著甜湯走到簾邊,聽見筆落地的聲響,腳步停住。
福海正要通傳,被春芽一把拽住袖子。
福海用嘴型問她。
春芽把托盤塞給他,自己轉身就走。
福海看了看托盤,又看了看門帘,跟著往外挪。
春芽在廊下壓著聲音。
「公公,筆都掉了,咱們進去撿命嗎?」
福海抱著托盤,表情扭成一團。
「姑娘說得有理,筆比奴才命硬。」
暖閣內,姜明姝聽見廊下細聲,想掙開蕭景的手。
蕭景仍圈著她,卻避開她腕側舊疤。
姜明姝的手指搭在案邊,半晌才開口。
「陛下,臣妾寫了名字,也不是給旁人當門。」
蕭景把下頜從她肩上移開,視線落在摺子上。
「朕知道。」
姜明姝看著紙上三個字。
「安平舊府想借後位翻案,宗室想借鳳印伸手,朝臣想借姜家試探陛下,內務府還想借冊封撈銀子。」
蕭景的手指扣住她掌心。
「朕會擋。」
姜明姝偏臉看他。
「陛下擋得住前朝,擋不住六宮針線。」
蕭景眼神一收。
「你查到什麼?」
姜明姝從袖中取出一張內務府清單,壓在禮部摺子旁。
「鳳袍初樣三日後送來,繡房人手裡,有兩個從恭王府舊線調過來的。」
蕭景拿起清單。
「恭王死了,舊線還在動。」
姜明姝把那支掉在地上的硃筆撿起來,放回筆架。
「死人留下的手,最不怕疼。」
蕭景看向她。
「冊後旨意一下,他們會動。」
姜明姝點頭。
「正好。」
她把摺子合上,推回他面前。
「陛下下旨,臣妾等他們把手伸進鳳袍里。」
蕭景沒有馬上接。
他看著她的手,看著那三字墨跡,看著她把自己放進局中。
片刻後,他把摺子收入袖中。
「朕答應你查。」
姜明姝挑起眼看他。
「只答應查?」
蕭景把她從案前拉近半步。
「朕也答應你,鳳袍要乾淨,鳳印要乾淨,鳳儀殿的門也要乾淨。」
姜明姝指尖抵住他胸前衣襟。
「陛下別說得太滿。」
蕭景握住她的手,放到自己心口處。
「滿了也由你來驗。」
姜明姝指尖貼著他衣料,停了一會兒。
門外福海終於忍不住輕咳。
「陛下,甜湯再不喝,就要歸春芽姑娘了。」
春芽在廊下接話。
「公公別冤枉奴婢,奴婢只想替甜湯找去處。」
姜明姝抽回手,轉身坐回案邊。
「端進來。」
福海捧著托盤進門,眼睛只看地磚。
春芽跟在後面,一眼瞥見禮部摺子被蕭景收入袖中,嘴角沒忍住翹起。
姜明姝端起甜湯,勺子碰過碗沿。
「春芽。」
春芽忙垂手。
「奴婢在。」
姜明姝把甜湯喝了一口。
「明日起,把送進頤華殿的賀禮都登記。」
春芽眼睛發亮。
「娘娘收禮了?」
姜明姝把碗放下。
「先收帳。」
蕭景看著她。
「皇后娘娘還沒冊封,已經開始管帳了?」
姜明姝看向他袖中的摺子。
「陛下若後悔,現在還能把摺子搶回去。」
蕭景端起另一碗甜湯,喝了一口。
「朕搶不過。」
福海在旁邊差點笑出聲,趕緊低下臉。
春芽看向他,眼神寫著公公懂事了。
蕭景把碗放下,掌心壓住袖中摺子。
「明日早朝,朕宣旨。」
姜明姝沒有再躲。
她只把桌上那張內務府清單推給春芽。
「盯繡房。」
春芽接過清單,點頭。
「奴婢這回連針眼都記帳。」
姜明姝看著她。
「針眼不要錢,要命。」
春芽臉上的笑收住,把清單塞進懷裡。
殿外風過檐角,宮燈晃了一下。
蕭景看著姜明姝,手指在袖中那份摺子上又壓了一遍。
摺子上的三個字已經幹了。
可那三個字落下後,宮裡所有藏著的針,也該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