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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三字重量

  蕭景把寫著再議的摺子收進暗格後,頤華殿的燈一直亮到後半夜。

  福海守在外間,聽見裡頭翻摺子的聲音停了又起,最後只剩藥盞放下的輕響。

  蕭景坐在案後,手邊是黑龍司送來的三封密報。

  姜明姝在忠武公牌位前跪了一個時辰。

  安平郡王府舊宅傳出信,收信處指向許才人母家。

  許才人母親曾受安平郡王府舊恩,許家如今在京中無官,卻靠王府舊田收租過活。

  蕭景看完,把密報壓在禮部摺子旁。

  福海小聲道,「陛下,要傳娘娘嗎?」

  蕭景的手指停在再議二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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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傳。」

  福海看他臉色。

  「娘娘寫這三個字,不是拒絕陛下。」

  蕭景看了他一眼。

  福海把腰彎下去。

  「奴才多嘴,但奴才覺得,娘娘是在攔那些伸手的人。」

  蕭景沒有斥他。

  他把禮部摺子收入暗格,鎖扣合上。

  「朕知道。」

  福海鬆了一口氣。

  蕭景拿起許才人那封密報。

  「明日她會去頤華殿。」

  福海點頭。

  「娘娘昨夜吩咐傳她。」

  蕭景把密報放下。

  「備阿膠羹。」

  福海愣了一下。

  「給娘娘?」

  蕭景看著暗格。

  「嗯。」

  福海忙應,又試探著問,「陛下親自送?」

  蕭景起身,背後傷口被布帶牽住,手撐了一下案角。

  「朕去。」

  福海忙去取披風。

  「陛下這身子,藥還得喝四日。」

  蕭景看向他。

  福海把披風抖開。

  「奴才閉嘴,奴才只會端羹。」

  次日天亮,姜明姝坐在頤華殿前殿,案上放著許才人的名帖。

  春芽把茶盞擺好,又把一隻空帳本放在旁邊。

  姜明姝看她。

  「你擺帳本做什麼?」

  春芽把筆也放好。

  「奴婢怕等會兒許才人哭得太多,得記清楚哪句值錢。」

  姜明姝翻開帳本。

  「今日她若哭,先讓她把眼淚擦乾。」

  春芽點頭。

  「省得弄濕供詞。」

  殿外傳來通報,許才人扶著宮女進來,臉色比昨日差,衣袖裡藏著一封信的摺痕。

  她行禮時膝蓋碰到地磚,聲音發悶。

  「嬪妾給宸妃娘娘請安。」

  姜明姝沒有叫起,端起茶盞看她。

  「昨日慈壽宮,許才人掛念本宮腹中皇嗣。」

  許才人伏在地上。

  「嬪妾失言,請娘娘恕罪。」

  姜明姝把茶蓋放下。

  「失言可以恕。」

  許才人肩膀鬆了半分。

  姜明姝把黑龍司截來的信放到她面前。

  「遞信給安平郡王府舊宅,不能恕。」

  許才人身子一僵。

  她藏在袖中的手往回縮,春芽上前一步,按住她的袖口。

  「才人娘娘,袖裡有東西,硌著不難受嗎?」

  許才人臉色發白。

  春芽從她袖中取出一張紙,遞到姜明姝案上。

  紙上只有幾行。

  宸妃失胎,太后傷心,皇帝藥中受損,若中宮再議,便助六宮上書,請許氏撫養宗室女入宮安置。

  姜明姝看完,眼神落回許才人身上。

  「他們許你什麼?」

  許才人嘴唇動了幾下。

  「嬪妾只是,只是……」

  姜明姝把紙往案上一放。

  「本宮問的是價。」

  許才人伏在地上,聲音發顫。

  「安平郡王府的人說,只要嬪妾在六宮提議,請宗室女入宮陪伴太后,日後皇后不便生養,便可由嬪妾代養。」

  春芽聽得火往上竄。

  「娘娘的孩子才剛在戲裡沒了,她們就替娘娘安排不能生了?」

  許才人眼淚掉在地上。

  「嬪妾母家欠舊府銀子,舊田也在他們手裡。」

  「他們說,若嬪妾不做,就把母親趕出宅子。」

  姜明姝看著她許久。

  許才人不敢抬眼,只把額頭抵在地上。

  殿門外,蕭景提著食盒走進來。

  福海跟在後面,腳步停在門檻處。

  許才人聽見通傳,整個人伏得更低。

  蕭景把食盒放到姜明姝面前,取出阿膠羹。

  「先喝。」

  姜明姝看著他。

  「陛下今日有空?」

  蕭景坐到她對面。

  「朕不催。」

  姜明姝指尖碰到勺柄,沒有動。

  蕭景把羹往她面前推。

  「你什麼時候想好,什麼時候填。」

  許才人伏在地上,聽得身子發抖。

  她才明白,安平舊府等著中宮落定,皇帝卻把這個決定放在姜明姝手裡。

  姜明姝舀了一勺羹,送入口中。

  羹甜得壓舌,她慢慢咽下。

  「陛下,臣妾不是猶豫要不要做皇后。」

  蕭景看著她。

  「朕知道。」

  姜明姝把勺子放回碗裡。

  「臣妾在想,做了皇后之後,臣妾還能不能像現在這樣,想扇人就扇人,想踹門就踹門,想跟陛下吵架就吵架。」

  春芽在旁邊把帳本抱緊,眼圈還紅著,嘴角卻沒忍住動了一下。

  福海用拂塵擋住臉。

  許才人跪在地上,不敢發出聲。

  蕭景看著姜明姝,唇邊終於挑起一點弧度。

  「你做了皇后,朕會更不敢惹你。」

  姜明姝看他一眼。

  「陛下這話,臣妾會記。」

  蕭景把羹碗往她面前又推了半寸。

  「記清楚。」

  姜明姝喝完半碗,才把目光落回許才人身上。

  「許才人,你母家欠安平舊府多少銀子?」

  許才人抖著手從袖中取出借契。

  「三千兩。」

  春芽差點笑出聲,又把笑咽回去。

  「三千兩就敢買六宮上書?」

  姜明姝接過借契,看見上頭利滾利的條目,手指在其中一處停住。

  「這借契不合官契規制。」

  蕭景接過去看了一眼。

  「私契。」

  姜明姝看向許才人。

  「安平舊府用私契逼宮嬪傳話,牽扯宗室封產,按律要入宗人府。」

  許才人伏地叩首。

  「嬪妾願作證。」

  姜明姝看向春芽。

  「把她扶起來。」

  春芽上前扶住許才人,順手把她袖中剩下的紙也搜出來。

  許才人臉色一紅。

  春芽看她。

  「才人娘娘,別藏了,再藏就要收費。」

  福海在門口差點咳出聲。

  姜明姝把那幾張紙一併收入匣中。

  「你今日沒來過頤華殿。」

  許才人愣住。

  姜明姝繼續道,「你照舊回去,午後去慈壽宮外候著,若有人問你,就說本宮失胎後心緒不寧,今日砸了茶盞。」

  春芽眨眼。

  「娘娘,咱們茶盞挺貴。」

  姜明姝看她。

  「拿福海的。」

  福海在門口捂住胸口。

  「娘娘,奴才俸祿薄。」

  蕭景看了他一眼。

  「朕賠。」

  福海立刻站直。

  「奴才去挑響的。」

  許才人被這幾句砸得眼淚又掉下來,卻沒有再哭出聲。

  她跪下叩首。

  「嬪妾謝娘娘留命。」

  姜明姝看著她。

  「本宮留你的命,是要你把舊府的人引出來。」

  許才人用帕子按住眼角。

  「嬪妾明白。」

  許才人離開後,春芽真從福海那裡拿了兩隻茶盞,在偏殿摔出響動。

  碎瓷聲傳出頤華殿,沒多久便被宮人傳往六宮。

  午後,許才人在慈壽宮外候著,眼眶發紅,袖口還有茶漬。

  阿依娜遠遠看了她一眼,把消息遞給尚食局錢勝。

  錢勝借採買車出宮,車底藏著一張新紙。

  黑龍司沒有攔。

  紙條當夜進了安平郡王府舊宅。

  曹順看完後,將紙條遞給郡王妃。

  「宸妃砸了茶盞,許才人說皇帝親去送羹,兩人起了爭執。」

  郡王妃緩緩坐下。

  「再議就還有縫。」

  曹順壓著聲。

  「可許才人已經怕了。」

  郡王妃把借契副本丟到燈邊。

  「她母家在我們手裡,她會聽話。」

  曹順又道,「明日宗人府有例會,肅太妃也會到。」

  郡王妃眼神一動。

  「請肅太妃上表。」

  「說太后痛失皇嗣,六宮無子,可擇宗室女入宮承歡膝下。」

  曹順遲疑。

  「若皇帝駁回?」

  郡王妃看向桌上那張寫著再議的紙。

  「皇帝越護她,朝臣越怕姜家。」

  「他們會逼她接下這個孩子。」

  舊宅的門從裡面合上。

  與此同時,黑龍司副統領把這番話逐字送入頤華殿。

  姜明姝看完密報,把紙遞給蕭景。

  蕭景的指尖停在肅太妃三個字上。

  「她終於出來了。」

  姜明姝把那份禮部摺子的副本取出,放在桌上。

  「陛下,明日宗人府例會,臣妾也想去聽聽。」

  蕭景看她。

  「后妃不得擅入宗人府。」

  姜明姝把宸妃印推到他面前。

  「那就請陛下給臣妾一個名分。」

  蕭景的手停住。

  姜明姝看著他,沒有去拿硃筆。

  「不是皇后。」

  她把許才人的供紙放到宸妃印旁。

  「是審安平舊案的名分。」

  蕭景看了她許久,取出御用小印,壓在她的請令上。

  「朕准。」

  姜明姝收起請令。

  「明日,臣妾去宗人府砸門。」

  福海抱著拂塵往後退。

  春芽抱起帳本,眼睛發亮。

  「娘娘,這回砸誰家的?」

  姜明姝把密報合上。

  「安平郡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