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禮部侍郎捧著冊後摺子跪在丹陛下,額頭貼著笏板半天沒敢動。
蕭景坐在御座上,手中硃筆停在折面。
滿殿朝臣的視線都垂著,卻都在等那一筆落下。
宗人府昨日才封了安平舊案,肅太妃被禁足,舊府封產重查。
西北督軍府的任命剛發往邊關,許承也已帶著虎符副令離京。
朝臣心裡都有數。
這個時候冊姜明姝為後,等於把姜家、太后、西北與皇權重新繫到同一張案上。
也等於把所有怕姜家坐大的目光,全引到鳳儀殿。
禮部侍郎的手已經發麻,笏板邊緣壓在指節上,疼得他嘴唇發白。
蕭景終於落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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硃批壓在折尾。
「准。」
福海上前接過聖旨,展開黃絹,嗓子壓穩。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殿內百官伏地。
聖旨一句句傳下去。
靖國公府女姜明姝,入宮以來持禮奉上,協理內廷,護駕救藥,定西域國書,清宗室舊弊。
今冊為皇后,正位中宮,大典定於下月十五。
百官叩拜,丹陛下衣袍鋪開,玉笏碰地聲連成一片。
「臣等恭賀陛下,恭賀皇后娘娘。」
蕭景的目光越過殿門,落向後宮方向。
他沒有多言,只把另一道旨意交給福海。
「內務府、尚宮局、尚服局,冊封諸事由皇后親驗。」
福海捧旨,眼皮一跳。
這不是賞權。
這是給姜明姝刀。
後宮得到冊後旨意時,頤華殿前已經站滿傳旨宮人。
姜明姝換了正服,依禮接旨。
春芽跪在她身後,額頭觸地,肩背卻繃得緊。
旨意念到「正位中宮」時,春芽的眼淚砸在地磚上,又趕緊用袖口擦去。
姜明姝接過聖旨,雙手捧穩。
「臣妾謝陛下隆恩。」
福海把另一道手諭遞上,笑得眼睛都快眯起來。
「娘娘,陛下還說,內務府若敢缺一根線,您只管拆庫。」
姜明姝看他。
「陛下真這麼說?」
福海臉色不變。
「陛下原話是任皇后親驗,奴才替內務府翻成他們聽得懂的話。」
春芽忍了又忍,還是笑了。
「公公這嘴,今日值錢。」
福海把拂塵往懷裡一收。
「今日大喜,奴才不收封口費。」
姜明姝將聖旨交給春芽。
「收好。」
春芽雙手接過,像捧著家底。
「奴婢放進匣中,三把鎖。」
姜明姝看向殿外跪著的各宮送禮宮人。
賀禮從門口排到廊下,有玉器,有綢緞,有香料,也有各宮親手寫的賀帖。
低位妃嬪送得快,禮不重,話卻寫得圓。
順嬪送來一隻金算盤,賀帖上寫著願娘娘管六宮帳冊,順手管她鋪子的命。
姜明姝看了賀帖,嘴角動了下。
「順嬪這是求財路。」
春芽把算盤捧起來。
「娘娘收嗎?」
姜明姝把帖子放回匣中。
「登記,暫存庫房。」
春芽拿起帳本。
「那回禮呢?」
姜明姝看著那堆禮盒。
「等本宮搬進鳳儀殿再說。」
春芽提筆記下,嘴裡小聲念。
「收,不退,暫存,等搬家。」
福海在旁邊插了一句。
「娘娘這帳法,內務府聽見要睡不著。」
姜明姝看向他。
「內務府睡得太久了。」
福海閉嘴,臉上卻帶著笑。
各宮反應陸續送到頤華殿。
許才人送了手抄女誡一卷,紙頁邊緣還沾著水痕。
姜明姝看了一眼,讓春芽收進證物匣旁。
春芽遲疑。
「娘娘,這也算證物?」
姜明姝翻開其中一頁。
裡面夾著一張短簽。
舊府借契已燒,願聽娘娘差遣。
春芽把書卷合上。
「她倒學乖了。」
姜明姝把短簽丟進火盆。
「怕過,才知道命貴。」
寧月公主送來一盒西域雪蓮干瓣,還有一封親筆賀書。
阿依娜沒有再跟著她,已經被黑龍司暗中押審。
寧月在賀書里只寫了兩句。
願皇后娘娘長居高位。
願西域國書無改。
姜明姝看完,指尖點在第二句上。
「她怕赫連朔回去以後被王庭撕了。」
春芽把雪蓮干瓣收進藥箱旁。
「公主也會怕?」
姜明姝把賀書合上。
「人在京中,總要找能保命的人。」
春芽想了想。
「那她找對了。」
姜明姝看她。
春芽低頭記帳。
「奴婢多寫一筆雪蓮。」
高位宮殿卻沒有動靜。
寧妃的舊宮封著,宮門上還掛著鎖。
賢妃病中沒有賀禮,只讓宮女送來一封空帖。
淑妃的宮中連人都沒有派。
內務府那邊報上來,說鳳儀殿修繕需重換梁木,工期怕要拖。
姜明姝看完單子,把紙遞給春芽。
「去問內務府,梁木是今日才爛,還是聽見本宮要住進去才爛。」
春芽應下,抱著單子就走。
福海看了看姜明姝,又看了看外頭。
「娘娘,陛下說了,您只管拆庫。」
姜明姝端起茶。
「庫先不拆。」
她看向尚服局送來的鳳袍進度。
「先拆針線。」
慈壽宮內,太后接到冊後旨意時,佛經攤在案上,卻許久沒有翻頁。
張嬤嬤站在一旁,眼圈已經紅了。
「太后,娘娘做皇后了。」
太后撥過一顆佛珠,手指停在珠面上。
「哀家的侄女做皇后,哀家能不高興?」
張嬤嬤把帕子遞過去。
「那太后為何在佛堂跪了半日?」
太后看著佛前燭台。
「哀家是在求姜家少些鋒芒,求景兒少些猜忌,也求明姝坐上那個位子後,別把自己坐成一把刀。」
張嬤嬤眼淚落下來。
「娘娘心裡有數。」
太后輕輕點了點佛珠。
「她當然有數。」
她停了停,又道。
「哀家憂的是,她和景兒之間,往後是夫妻多些,還是君臣多些。」
張嬤嬤不敢接這話。
太后把佛經合上。
「景兒願把筆遞給她,是好事。」
她抬眼看向殿門。
「可帝王的筆能遞,也能收。」
張嬤嬤忙道。
「陛下待娘娘,如今不同了。」
太后沒有否認。
「人心變軟時,也最怕被人拿來做文章。」
殿外宮人來報,內務府送皇后鳳袍初樣入頤華殿,請太后過目。
太后的手指停住。
「這麼快?」
張嬤嬤也變了臉。
「尚服局昨日還說繡線未齊。」
太后起身。
「擺駕頤華殿。」
頤華殿裡,尚服局掌事帶著八名繡娘跪在廊下。
鳳袍初樣被架在屏風前,金線沿袍身鋪開,鳳尾垂到地面。
春芽看著那袍子,眼睛發亮,伸手又不敢碰。
「娘娘,這衣裳可真費銀子。」
姜明姝繞著鳳袍走了一圈,視線停在袍擺內襯。
她沒有伸手,只讓春芽取銀針。
尚服局掌事額頭冒汗。
「娘娘,鳳袍初樣按規制縫製,尚未薰香,也未入箱。」
姜明姝接過銀針,挑起內襯邊。
針尖碰到一處縫線時,她手腕停住。
春芽看向她。
姜明姝把袍擺翻起。
內襯裡有三處針腳,線頭收得平,卻在布層下藏著硬點。
太后進殿時,正看見姜明姝用銀針挑開袍擺。
一枚銅針從內襯裡滾出來,落在托盤上,發出脆響。
殿內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春芽臉上的血色退了。
「娘娘,鳳袍里有針。」
姜明姝看著托盤裡的銅針,沒有碰。
「去請陛下。」
福海轉身就跑。
姜明姝又挑開第二處,第三處。
三根銅針並排躺在托盤上,針頭泛著暗色。
太后扶著張嬤嬤的手,指尖發顫。
「誰的手,敢伸到皇后鳳袍里。」
尚服局掌事伏在地上,整個人抖成一團。
姜明姝把銀針丟進水盞。
水面浮出細小油紋。
她看著那點油紋,眼神落到跪著的繡娘身上。
「關殿門。」
春芽上前把門合上,聲音砸得很重。
姜明姝坐回案邊。
「今日進過這件鳳袍的人,一個都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