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海空著托盤,走在太極殿的石階上。
進了內殿,蕭景正坐在龍案後批閱奏摺。
「陛下,姜修儀收了牌子。」
福海彎腰回話。
蕭景沒有抬頭。
「她說了什麼?」
「姜修儀把牌子塞進桌角底下了。她說這木牌墊桌角正好,還不怕水泡。」
蕭景手裡的硃筆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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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尖壓在摺子上,暈開一團墨跡。
他抓起奏摺,甩在金磚上。
摺子貼著地面,一路滑到殿門口。
福海倒退兩步。
蕭景端起手邊的茶盞,五指收攏。
杯沿磕上拇指間的扳指,發出一聲脆響。
碎瓷片落在桌面,茶水漫過龍案,濺上蕭景的手背。
「她用朕的牌子墊桌腳。」
福海跪在地上。
「奴才去勸過。娘娘說那桌子缺了腿,風一吹就晃。
只有陛下的牌子木質夠硬,大小也合適。」
蕭景站起身,走到龍案前。
靴底踩過碎瓷片,發出細碎聲響。
「她這是跟朕拿喬。」
「陛下息怒。娘娘年歲小,不懂事。」
蕭景轉過頭。
「去尚宮局傳旨。秋狩隨行名冊添上她的名字,排在最前面。」
福海磕頭。
「奴才遵旨。那太后定下的禁足……」
「朕帶出去的人,不用禁足。」
福海捧著托盤走出太極殿。
他沿著青石板往外走,額頭的汗珠滾落下來。
到了尚宮局,福海將皇上的口諭傳了下去。
管事太監接過名冊,雙手直發抖。
「福公公,姜修儀還在閉門思過。這名冊添上她,太后那邊問起來,咱們怎麼答?」
「這是皇上的口諭。太后問起來,自有皇上頂著。
你們照辦就是,把名字寫在頭一個,別寫錯位置。」
管事太監提起毛筆,將姜明姝三個字添在首位。
墨跡未乾,名冊便發往各宮。
次日清晨,尚宮局將秋狩名冊送到各宮。
儲秀宮內,幾名妃嬪圍坐在繡架旁。
宮女站在門外,通報隨行名單。
淑嬪下獄後,儲秀宮裡以賢人趙氏的位分最高。
趙氏手裡拿著剪刀,刀尖抵住布帛。
「她憑什麼去?」
旁邊的嬪御放下針線。
「太后昨日才罰她閉門思過。她連寢都沒侍成,今日名冊反倒拔了頭籌。」
趙氏看著名冊。
「這招數倒教人開了眼。這宮裡,就屬她最不守規矩。」
「趙姐姐,咱們在宮裡守規矩,抵不過人家敢脫衣裳。」
趙氏手腕用力,剪刀鉸了下去。
刺繡布帛斷成兩截,剪刀也戳進木架。
「陛下讓她去,咱們就等著看好戲。獵場刀箭無眼,出點意外也屬尋常。」
趙氏拔出剪刀,把斷布掃到地上。
另一名妃嬪掩住嘴角。
「姜家在前朝被查,戶部天天盯著軍需案。她在後宮還能得意幾天?」
「嚴松柏進去了,可姜家的麻煩還沒完。太后都不護著她,皇上也不過拿她當消遣。」
「等著吧。這一趟,她未必能全手全腳地回來。」
「苦了咱們,還要留在宮裡熬日子。姜明姝家世顯赫,銀子花不完,咱們又算什麼?」
趙氏把剪刀拍在桌上。
「銀子買不來命。她這副做派,不用咱們動手,遲早有人收拾她。
宗室那些貴女,見不慣她囂張的多著呢。」
頤華殿。
尚衣局的太監送來兩套騎馬衣物。
春芽收下托盤,關上殿門。
姜明姝拿起衣裳打量。
「小姐,這是尚衣局按規制裁的騎馬裝。
料子厚,裹得也嚴實。奴婢摸著這皮子,結實著呢。」
「這怎麼穿?」
姜明姝褪下寢衣,換上這套騎馬裝。
皮質布料貼合軀幹,腰封卡住腰際,勒出清晰的輪廓。
腿部布料收得太窄,連膝蓋彎曲都受限制。
衣襟敞開兩寸,露出鎖骨。
她轉了轉身子,皮料相互摩擦,發出輕響。
這身衣裳牢牢裹住她的身形,沒有半分餘地。
春芽端著水盆進門,抬手捂住嘴唇。
她連退三步,後背撞上門板,盆里的水濺到腳背上。
「小姐,您穿這身出門,陛下得吃人。」
姜明姝走到桌邊。
「拿剪刀來。」
春芽放下水盆,把剪刀遞給她。
姜明姝接過剪刀,刀尖順著領口的縫線挑進去。
她接連挑斷三根線,雙手捏住兩側布料,向外撕開兩寸。
胸前的線條也隨之凸顯出來。
「這衣裳做小了,敞開些透氣。」
姜明姝放下剪刀。
「小姐,這口子開得太大了。一彎腰,什麼都能看見。」
姜明姝伸手摸了摸皮質腰封。
「看見什麼?看見本宮的鎖骨,還是看見本宮這身皮?」
「皇上瞧見了,肯定要發火。」
「他瞧見了,也是他自己湊過來看的。本宮敞給風看,礙著誰了?」
姜明姝轉過身,對著銅鏡端詳。
「這腰封卡得肋骨生疼。拿剪刀過來,本宮把腰封也裁掉一半。」
春芽跑過去按住剪刀。
「小姐,使不得。這衣服再剪就成碎布條了。陛下曉得了,要治罪的。」
「他要治罪,就讓他來治。」
院外傳來腳步聲。
福海推開殿門,退到一旁。
蕭景領著人踏入大殿。
他跨過門檻,腳步隨之一停。
姜明姝沒有轉身更換常服。
她踩著皮靴走到蕭景跟前,屈膝行禮。
「臣妾參見皇上。」
她低下頭,領口的布料隨之墜落,胸前的線條闖入蕭景視野。
白皙的皮膚露在兩片深色皮料之間。
蕭景後撤半步。
他的視線從領口移開,落在她的腰間。
腰封卡在那裡,將腰線勒得越發纖細。
蕭景雙手握住,手背繃出青筋。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胸口也亂了起伏。
姜明姝站直身子,抬眼看向他的下頜。
「陛下今日好興致,來頤華殿賞花?」
蕭景盯著她的衣襟。
「你穿的什麼東西?」
「尚衣局送來的騎馬裝,臣妾正在試穿。」
姜明姝扯住領口,又向外拉了拉。
「這皮子不夠軟,勒得臣妾骨頭疼。皇上看著可好?」
蕭景轉頭看向福海。
「傳尚衣局管事。這布料省給誰看?半個時辰內,把布料補齊。」
福海低著頭向後退去。
姜明姝向前邁了一步。
她的靴尖抵住蕭景的靴面,伸手抓住領口,又往下拽了拽。
「臣妾看著挺好。秋日發悶,敞開些涼快。
皇上若見不得,閉上眼便是。反正臣妾也不是穿給皇上看的。」
蕭景看著她的手。
「放手。」
「不放。臣妾身子熱,這布料貼在身上發悶。皇上管天管地,連臣妾穿什麼衣裳也要管?」
蕭景抬起手,掌心捂住姜明姝的領口。
他的手指壓在她的鎖骨上,手背青筋凸起。
兩人的體溫隔著皮膚貼在一起。
蕭景撇開頭,避開與她對視。
「這衣裳縫好之前,你待在這裡,哪裡都不許去。」
姜明姝掙開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劃了一下,從掌心一路刮到指根。
「皇上捂著臣妾,臣妾怎麼喘氣?皇上的手這麼燙,莫不是也嫌這殿裡熱?」
蕭景收回手,背到身後,五指握成拳。
「姜明姝,你再拿這副樣子出來招搖,朕拆了你的頤華殿。」
「皇上拆了頤華殿,臣妾就搬去太極殿。
皇上昨日翻牌子,不就是想讓臣妾去太極殿?
臣妾去了,皇上又跑。臣妾實在不懂皇上的心思。」
蕭景轉回臉。
「拿朕的牌子墊桌角。你的規矩讓狗吃了?」
「臣妾的桌腳不平,半夜總晃。皇上的牌子木質好,墊下去穩當。」
姜明姝又往前貼了半寸。
「皇上要是心疼牌子,今晚便親自來替臣妾修桌子。」
蕭景盯住她的眼睛,喉結接連滾了兩下。
「不知廉恥。」
「臣妾謝皇上誇獎。皇上手心出汗了,臣妾替您擦擦。」
姜明姝伸手去拉他的袖子。
蕭景抽回手,轉身走向殿外,腳步越來越快。
福海跟在後面一路小跑。
不久,太極殿內傳出物件砸落在地的聲響。
福海跪在廊下,撿起摔出來的硯台。
墨汁濺了他一身,他連氣都不敢喘。
蕭景坐在椅子上,手指扣住椅背。
「去尚衣局。衣裳沒縫好之前,不許送去。」
「奴才這就去辦。」
福海連滾帶爬地退出去。
頤華殿內。
姜明姝看著蕭景離開的背影,一腳踢開尚衣局送來的其餘布料。
半個時辰後,尚衣局送來加寬的騎馬裝。
領口縫得密不透風,多出來的布料擋住了所有皮膚。
姜明姝抬腳踢翻托盤,衣裳滾落一地。
「把這破布丟出去。誰送來的,就砸誰臉上。」
太監跪在地上磕頭。
春芽跑過去,把衣裳撿起來。
「小姐,尚衣局也是奉命辦事。這衣服怎麼穿啊?陛下擺明了來找茬。」
「他找茬,本宮不伺候了。春芽,去把家裡的箱子打開,找那套皮質軟甲出來。」
春芽跑進內室,拖出樟木箱。
她翻出一套黑紅相間的皮帶和軟甲。
「小姐,這套軟甲勒在身上更惹眼。大腿上的皮帶都貼著肉,胸前還有護心鏡,這得托多高啊。」
姜明姝伸手接過。
「皇上不是見不得領口開嗎?這件沒有領口,裹得嚴嚴實實。本宮看他還拿什麼話來堵。」
「他越不讓本宮露,本宮越要勒給他看。他又能拿本宮如何?」
次日清晨,大隊拔營出城。
馬車沿神武門駛出,儀仗隊排成兩列。
車駕碾過石板路,車身一路顛簸。
留在後宮的妃嬪領著宮女,爬上儲秀宮的宮牆。
趙氏趴在牆頭,看著車隊遠去。
她從袖中掏出粉彩瓷杯,高高舉起,砸向牆根。
瓷杯落地,碎成齏粉。
「讓她風光。本宮倒要看看,她能風光到幾時。等到了營地,有她吃苦頭的時候。」
宮女嚇得跪在地上。
大隊行進三日,終於抵達秋狩大營。
營地扎在鹿鳴山下,帳篷連綿鋪開。
車駕在主營地停穩,士兵們開始卸下物資。
西北鎮邊軍的副將翻身下馬,手持令牌走到營門前,求見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