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帶著滿身夜風到了慈壽宮門口。
張嬤嬤候在廊下,見他來了,福一禮把人往內殿引。
太后隔著簾幔躺在榻上,手按著太陽穴,聲音含糊。
「皇帝來了。」
「母后頭風可好些了?」
「老毛病,犯一犯就過去了。」
太后翻了個身,簾幔擋住了她的臉。
「哀家就是想囑咐你一句,你身上有傷,夜裡別折騰。」
蕭景站在簾幔外,嘴唇動了兩下。
太后的意思他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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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這場頭風來得太巧,巧到他不信。
「兒臣記下了。母后歇著。」
他轉身往外走。
夜風從敞開的殿門灌進來,得他前襟鼓了起來。
他走出慈壽宮的院牆,停在廊柱旁邊。
姜明姝方才紅衣半褪躺在他身下,眼睛看著帳頂,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那副模樣卡在他腦子裡,怎麼甩都甩不掉。
福海在他身後站著,低著頭不敢吭聲。
蕭景抬腳往太極殿的方向走,步子很快。
走到半路,又停了。
他折回去,走了三步,再停。
福海的脖子跟著他轉了兩回,差點扭了筋。
「回太極殿。」
蕭景丟下這句話,腳步帶風。
此後三日,太極殿的綠頭牌再沒翻過。
各宮妃嬪的消息靈通得很。
姜修儀那夜入了內寢,不到半個時辰便被太后截了。
往後三日,陛下獨宿,誰的牌都不翻。
儲秀宮的嬪御們聚在一處做針線,嘴上的話比手裡的活計多。
「聽說那夜姜修儀穿了件半透的紅衣進去,結果陛下連碰都沒碰就出了門。」
「嘖,姜家再有錢,床上功夫不行也白搭。」
「可不是嘛,太后又打又罰的,陛下翻了牌又不留人,姜修儀這回算是兩邊不討好。」
頤華殿。
姜明姝蹲在院子裡餵魚,把魚食一粒一粒往水池裡彈。
春芽趴在池邊,把外頭傳來的流言一句不落地學了一遍。
「小姐,她們說您在陛下那兒吃了閉門羹。」
「嗯。」
姜明姝彈出去一粒魚食。
「小姐不氣?」
「氣什麼?魚還沒餵完呢。」
春芽翻了個白眼。
她湊近些,壓著嗓門。
「小姐,還有一樁事。奴婢今早起夜的時候,瞧見院牆外有個影子趴在屋檐上。」
姜明姝彈魚食的手停了。
「幾時發現的?」
「前夜就有了。奴婢以為是野貓,今早仔細看了看,野貓不會穿黑衣服。」
姜明姝把魚食罐子擱在池邊,站起身拍了拍裙擺。
黑龍司的暗衛。
蕭景不來,人倒是派了。
姜明姝進了內室,在窗邊坐下。
她把窗格推開一條縫,探頭往外看了看。
天色已暗,院牆外的那棵槐樹枝丫間,有一團顏色比夜色更深的陰影。
她把窗合上,嘴角彎了彎。
「春芽,去打盆井水來。」
「小姐要洗腳?」
「打來就行。」
春芽提著水桶出去了。
姜明姝走到衣櫃前,翻出一件半透的紗衣。
她把外袍脫了,換上那件紗衣。
料子薄得貼在身上什麼都遮不住。
她走到窗前,把窗格敞開。
春芽端著銅盆回來,一眼看見她穿著那件紗衣站在窗口,差點把盆扔了。
「小姐!外頭有人看著呢!」
「本宮知道。」
姜明姝站在窗前,背對著窗外。
她抬手去解發間的玉簪,頭髮順著肩膀散下來。
紗衣的後背透著光,身體的線條從肩到腰一覽無餘。
她側過身,做出一個寬衣的姿態。
手指勾住領口往下拉了半寸,肩頭露出來。
窗外,屋檐上的暗衛喉頭動了一下。
他的呼吸變粗,氣息從面罩里漏了出來。
姜明姝的耳朵動了動。
她轉身走到銅盆旁,雙手端起來。
走回窗前,猛地把一整盆井水潑了出去。
冰涼的井水從窗口飛出,澆在屋檐下那棵槐樹的枝丫間。
「啪嗒」一聲,有東西從樹上掉了下來。
緊接著是壓抑的悶哼和手腳在牆面上抓撓的聲音。
姜明姝把空銅盆擱在窗台上,衝著窗外開口。
「半夜三更,哪來的野貓發春。再叫,本宮拿熱水潑。」
窗外寂靜了。
暗衛渾身濕透,從院牆外翻下去,一瘸一拐消失在巷道里。
春芽捂著嘴蹲在屏風後面笑得直抽。
「小姐,他一會兒回去怎麼跟陛下交代?」
「交代什麼?交代他看了本宮寬衣?」
姜明姝把紗衣脫了,換回寢衣。
「蕭景要是敢問,本宮就問他為什麼派人偷窺。」
太極殿。
暗衛跪在龍案前,身上還在滴水。
地磚上匯了一小灘。
他磕了個頭,聲音發顫。
「回陛下,屬下被姜修儀發現了。」
蕭景擱下手中的硃筆。
「怎麼發現的?」
暗衛的頭低得快要碰到地磚,嗓子眼裡擠出幾個字。
「姜修儀在窗前換衣,屬下、屬下氣息走漏,被她聽見了。」
蕭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她換的什麼衣裳?」
暗衛的背脊繃成了一塊石板。
「屬下、屬下不敢說。」
「說。」
「紗、紗衣。」
暗衛的額頭磕在地磚上。
「屬下什麼都沒看見!屬下只看見了個輪廓!然後就被潑了一盆冷水!」
蕭景的手掌按在桌面上,食指彈了兩下。
他的嘴唇抿著,顴骨上的肌肉跳了一下又一下。
「她穿著紗衣站在窗口。」
他的嗓音壓得很低。
「窗戶大敞著。」
「是,是。」
蕭景站起來,走到窗邊。
他推開窗格,夜風灌進來。
「她知道你在外面。」
暗衛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蕭景把窗關上,轉身走回龍案後面。
他坐下來,拿起桌上的茶盞喝了一口。
茶涼了。
他把茶盞往桌上一擱,杯底磕出裂紋。
「滾。」
暗衛爬起來,弓著腰倒退出殿。
福海候在門外,聽見動靜趕緊溜進來。
他手裡捧著綠頭牌的托盤,小心翼翼地擱到龍案邊上。
「陛下,今夜的綠頭牌……」
蕭景看著托盤上那排牌子。
他的手掃過去,一下把其餘幾塊牌子全拂到地上。
牌子摔在金磚上,哐啷滾了一地。
托盤上只剩一塊。
姜明姝的。
「把這塊送到頤華殿。」
蕭景的嗓音從喉嚨里壓出來。
「告訴她,什麼時候學乖了,什麼時候再拿來。」
福海抖著手把牌子撿起來,轉身要走。
「站住。」
福海的腳定在原地。
「你再跟她說一句話。」
蕭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
「就說朕派的人看見了什麼,朕都知道。讓她把窗關好。」
福海的嘴角抽了抽,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摘下來。
頤華殿。
福海哆嗦嗦站在殿門外,把牌子和話一併傳了進去。
春芽接過牌子轉交,附帶把福海的原話學了一遍。
姜明姝坐在桌邊看帳冊,聽完了,鼻子裡哼了一聲。
「他知道了?知道了還派人看?皇上這毛病,還挺特殊。」
她把綠頭牌從春芽手裡接過來,在掌心翻了個面。
然後起身走到門口那張缺了一條腿的小方桌旁邊。
桌角底下墊著一塊碎瓦片,穩得不太好,風一吹就晃。
姜明姝蹲下身,把碎瓦片踢開,將綠頭牌塞進去。
桌子穩了。
春芽站在旁邊,嘴巴張成一個圓。
「小姐,那可是侍寢牌。」
「現在它是桌腳。」
姜明姝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
「比墊瓦片好使,至少不怕水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