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壽宮正殿。
太后坐在主位上,手邊的茶盞已經涼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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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散著幾顆佛珠,沒人去撿。
張嬤嬤站在門口,看見蕭景的身影出現在長廊盡頭,膝蓋彎了彎。
她側身讓開殿門。
蕭景跨進門檻,站在殿中。
太后沒有讓座。
「皇帝來做什麼?」
「兒臣來請安。」
太后擱下茶盞,聲音裡帶著火氣。
「今日壽宴上的事,皇帝看清了?
戶部那幫人借一根香要扳倒姜家,皇帝的朝臣膽子養得這樣大,手都伸進後宮來了。」
蕭景站在殿中,沒有坐下。
「大理寺會查。」
「查?」
太后撥了一下腕上僅剩的半串佛珠。
「嚴松柏進了大理寺半月,他埋的人還在朝中活蹦亂跳。
皇帝的大理寺,查出什麼了?」
蕭景的下頜收緊。
「太后想說什麼,直說。」
太后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兩步遠的地方。
「哀家想說的是,你登基四年,姜家替你鎮著西北。
前朝有人動姜家,你不出手攔,反倒借著勢頭把明姝豎成靶子。
皇帝,你心裡到底把姜家放在什麼位置?」
蕭景的肩胛骨繃起來。
他垂著眼看著太后,嗓音壓了下去。
「太后教訓得是。
可當年奪嫡之時,太后扶兒臣上位,是為了姜家的兵權能有人護著,還是為了養育之恩?」
殿內的空氣凝住了。
蕭景往前走了一步。
「太后撫養兒臣十二年,兒臣感念。
可兒臣也想問一句,太后當年在五位皇子中選了兒臣,是因為兒臣好養活,還是因為兒臣最好控?」
太后抓起桌上的茶盞,摔在地上。
瓷片碎了滿地,茶水飛濺到蕭景靴面上。
「蕭景。」
太后叫了他的名字,沒有用「皇帝」。
「哀家若只想要個好控的傀儡,你以為你能坐到今日?」
蕭景站在碎瓷片中間,嘴唇動了動,正要接話。
殿門被人從外頭推開了。
姜明姝端著茶盤走進來。
她的目光掃過地上的碎瓷片,腳步沒有停,繞過最大的兩塊碎片,走到桌前。
茶盤擱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蕭景轉過頭看她。
太后也看過來。
姜明姝倒了兩杯茶。
她把一杯推到太后手邊,又把另一杯端起來,遞到蕭景面前。
「陛下,這杯涼了。」
蕭景盯著她的臉,沒有接。
姜明姝把茶杯往他手裡一塞,轉身又走到太后身邊。
「姑母,您這盞是熱的。臣妾方才在外頭聽了兩句,有句話憋不住,想說。」
太后看著她。
「說。」
「臣妾小時候煮過茶。水滾了不收火,茶湯會苦。火收太早,味道又出不來。」
她彎下腰替太后撿起散落的佛珠,一顆一拾進掌心。
「姑母和陛下這壺茶,火候過了。再煮下去,苦的不是茶,是端茶的人。」
太后的目光落在她掌心裡那幾顆佛珠上。
姜明姝把佛珠擱回太后手裡。
「今日壽宴出了這樣的事,戶部那幫人巴不得姑母和陛下鬧僵。
兩位越吵,他們越有機會從中間鑽空子。」
太后握著佛珠,手指收緊了兩下,又鬆開。
蕭景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杯涼茶。
他仰頭喝了一口,咽下去。
涼的。
姜明姝給他倒的茶從來都是涼的。
太后坐回主位,端起那杯熱茶抿了一口。
她沉默了片刻,開口時嗓音平了下來。
「哀家今日說的話重了些。但皇帝也該記著,姜家不是敵人。」
蕭景把空杯擱在桌上。
「兒臣記著了。」
他沒有再多說,轉身往殿外走。
經過姜明姝身側時,他的步子頓了一下。
視線從她臉上掃到她的手指,那幾根指頭上還沾著方才撿佛珠時蹭到的茶漬。
他的嘴角動了動,收回目光,走出殿門。
姜明姝在太后身邊又坐了一會兒,替她捶了幾下肩。
「姑母彆氣了。陛下嘴上不饒人,心裡還是有分寸的。」
太后拍了拍她的手。
「你這丫頭,什麼場面都敢闖進來。」
「臣妾進來端茶的,端茶總不算闖殿吧。」
太后搖了搖頭,嘴角鬆了下來。
城北,戶部主事私宅。
管家把從太和殿傳出來的消息念了一遍,戶部主事的手抖得連茶杯都端不住。
淑嬪下獄了。
毒香被當場驗出來了。
姜明姝沒有用賀禮壓人,也沒有用銀子砸人。
她拿了一瓶酒、一隻老鼠,把滿盤棋局掀翻在太后眼皮底下。
戶部主事放下茶杯,走到書案前。
他從暗屜中抽出三封信,鋪在桌面上。
這三封信,分別是他與淑嬪母家近三月的往來帳目對照。
若被大理寺查到,他的官帽保不住,人也保不住。
他拿起桌上的火摺子,吹燃了。
火苗舔上信紙邊緣,字跡在火光中捲曲、發黑、碎成灰燼。
三封信燒盡,他把灰燼倒進水缸里攪散。
隨後叫來心腹家僕,吩咐連夜將庫房的帳冊全部封入鐵箱,落三道鎖。
「從今往後,與淑嬪母家的所有往來一概否認。誰問都說不知道。」
家僕領命,退了出去。
戶部主事站在窗前,盯著院子裡那棵枯了半邊的槐樹,手指把火摺子攥斷了。
他今夜燒了信,斷了與淑嬪的線。
可姜明姝那句話還堵在他心口。
「查清進京的路子,幕後的人自然現形。」
路子。
他的路子,不止淑嬪母家這一條。
太極殿。
蕭景走回龍案後坐下,右臂的傷口在袍子底下悶了一整天,隱發痛。
他撩起袖口看了一眼繃帶,上面滲出的血跡已經乾涸發暗。
福海端著藥碗候在旁邊。
「陛下,該換藥了。」
蕭景沒有接藥碗。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幾下。
「今晚的綠頭牌,翻誰的?」
福海愣了一下,彎腰回話。
「回陛下,今日各宮都被壽宴的事擾了,尚寢局那邊還未送牌來。」
蕭景的手指停住。
他盯著龍案上擺著的鎮紙,目光落了兩息。
「去把姜修儀的牌換上來。」
福海的腰彎得更深了。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憋出半個字。
「陛……」
「朕說的話,要朕再說一遍?」
福海整個人幾乎貼到了地磚上。
「奴才這就去辦。」
他倒退著出了殿門,腳步快得差點絆在門檻上。
走到廊下時,福海抬起袖子擦了一把額頭。
侍寢綠頭牌。
姜修儀的。
今夜。
他跟了陛下十二年,頭一回在這種事上聽見陛下主動開口點名。
夜風吹過長廊,廊下的燈籠搖了兩下。
福海捧著空藥碗,腳步匆匆往尚寢局的方向趕。
他的手還在抖,碗裡殘留的藥汁灑了一路。
頤華殿裡,姜明姝正在卸妝。
春芽蹲在旁邊替她拆頭上的珠釵,嘴裡又開始碎碎念。
「小姐,今日那隻白鼠死得可真快。奴婢養了它三天,還餵了兩把瓜子仁呢。」
「回頭再給你買一隻。」
「不要白的了,白的不吉利。要花的。」
姜明姝正要開口,殿門外響起通報聲。
「修儀娘,尚寢局來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