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眾人的視線全部釘在錦盒上。
姜明姝沒有打開它。
她抬手把錦盒推回春芽懷裡,轉身走向殿中央那座銅爐。
銅爐里淑嬪的安神香還在燃著,青煙一圈一圈盤上去。
姜明姝拔下發間的珠釵,探進銅爐口,挑起那截正在燃燒的安神香。
香灰掉落,火星子濺到她手背上。
她把半截香扔在地磚上,抬腳踩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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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大殿安靜了。
淑嬪從席間站起來,嗓門拔高。
「姜明姝,你瘋了?那是本宮獻給太后的壽禮,你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踩了,這是衝撞太后!」
姜明姝沒看她。
她轉過身面向太后,行了個禮。
「姑母,臣妾懇請傳太醫入殿。臣妾要驗這炷香。」
殿內譁然。
太后的佛珠停了。
她看著姜明姝的臉,又掃了一眼地上那截被踩滅的香。
淑嬪往前邁了一步。
「太后面前你放什麼肆?一根香也要驗?你是太醫不成?
這分明是存心鬧事,借著驗香往臣妾頭上潑髒水!」
姜明姝終於轉過臉看向她。
「淑嬪姐急什麼?若是好香,驗了對姐又無損。」
太后拍了一下扶手。
「傳太醫。」
院判提著藥箱跑進殿內時,額頭上全是汗。
他蹲在銅爐前刮取殘餘香灰,裝進白瓷碟中。
取了銀針試了兩遍,又用清水化開嗅聞,來回折騰了半盞茶的工夫。
院判跪下回話。
「啟稟太后,此香以沉檀為底,佐以安息香、龍腦。臣反覆查驗,並無毒物。」
淑嬪的肩膀松下來,嘴角往上翹。
她朝太后福了一禮。
「太后明鑑,臣妾對太后忠心耿耿,斷不會拿毒物來害太后。
姜明姝當眾誣陷臣妾,請太后嚴懲!」
戶部主事端著酒杯的手都在抖,臉上笑得克制不住。
嚴松柏舊部也跟著端起杯子,兩人碰了一下杯沿。
蕭景靠在龍椅上沒有動。
他的手擱在酒樽上,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節一根一根收緊。
他盯著殿中的姜明姝,嘴唇抿成一條線。
姜明姝站在殿中央,看了看院判,又看了看淑嬪那張得意的臉,嘴角彎了一下。
「春芽。」
春芽從袖中掏出一隻小瓷瓶,碎步跑過來,又從腰間解下一隻銅籠。
籠子裡蹲著一隻白毛老鼠,鼻尖抽動著。
春芽把瓷瓶遞給姜明姝,兩隻手端著銅籠站在旁邊。
姜明姝拔開瓶塞,一股烈酒的味道衝出來。
她走到銅爐前,把整瓶酒潑到殘灰上。
酒液遇熱灰,火星子濺了一下。
下一息,一股青色煙霧從銅爐中湧起,氣味陡變。
院判的臉白了。
姜明姝從春芽手中拎過銅籠,打開籠門,直接把那隻白鼠扔進煙霧裡。
白鼠落地後竄出兩步,身子抖了三下,四肢抽搐,翻倒在地。
不到五息,一動不動了。
殿內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
淑嬪的膝蓋一軟,整個人癱在地上。
「不、不是我。不是我。
我不知道這香有毒,我不知道。」
她的聲音碎了,連話都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姜明姝蹲下來,拎起那隻安神香盒,走到淑嬪面前。
盒子從她手裡脫出去,砸在淑嬪腳邊。
木盒磕開,剩餘的幾根香散落一地。
「西域毒草,名叫斷魂蘿。
研磨成粉摻入安神香中,常溫燃燒時無毒無色,銀針試不出,清水驗不到。
但遇烈酒之氣,毒性被激出來,吸入後先亂神志,再傷心脈。」
姜明姝站直身子,低頭看著淑嬪。
「這味毒草在太醫院的藥典里查不到。
它只在西北涼州以西的荒灘上生長,本地人管它叫爛心蒿。
淑嬪姐姐家裡做的是綢緞布匹的生意,怎麼弄到了西域才有的東西?」
淑嬪癱在地上,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姜明姝回過身面向太后。
「姑母,臣妾請查淑嬪母家近三月的帳目往來。
這味藥材走的是什麼路子進的京,經了誰的手,查清楚了,幕後的人自然就現形了。」
太后的手拍在桌面上,佛珠散了一地。
「封殿。」
太后站起身。
「淑嬪即刻押入大理寺。她宮中所有侍從一併收押,封存全部物件。」
侍衛從殿門外湧入,兩人架起淑嬪的胳膊往外拖。
淑嬪被拖到殿門口時,忽然扭過頭,視線往戶部主事的方向掃了一眼。
那一眼被蕭景收入眼底。
他的指尖在酒樽上敲了一下。
壽宴草散場。
宮女們收拾殘局,百官魚貫而出。
殿中的青煙早已散盡,可滿殿的人臉上都帶著些心驚。
戶部主事走出太和殿大門時,腳底踩空了一級台階,扶著身邊同僚的胳膊才沒摔下去。
他的後背濕透,連話都不敢多說一句。
殿內。
太后已經由張嬤嬤扶著先行離開。
百官散盡,只剩姜明姝站在殿中央收拾春芽手裡的東西。
身後傳來腳步聲。
蕭景從御階上走下來,龍袍掃過金磚,步子不急。
他在姜明姝身側停住。
姜明姝轉過身看他,還沒來得及行禮。
蕭景抬手扣住她的手腕。
他的指腹落在她的脈搏上,按了兩下。
第一下試探,第二下用了力。
姜明姝的脈跳在他指尖底下蹦了一拍。
蕭景的目光鎖著她的臉,盯了三息。
嘴唇張了一下,又合上,最終什麼都沒說。
他鬆開手,轉身走向殿門。
姜明姝站在原地,手腕上殘存著他指腹的壓痕。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兩道紅印,把手收回袖中。
春芽湊過來。
「小姐,陛下剛才摸您脈,是在替您把脈嗎?」
「他哪會把脈。」
「那他按那麼用力做什麼?」
姜明姝沒有回答,只是揉了揉手腕。
春芽想了三秒,臉上露出一種恍然大悟又不敢說出口的表情。
蕭景走出太和殿大門,步子沒有往太極殿的方向轉。
他徑直走向慈壽宮。
福海跟在後面小跑,腰彎得快要折斷。
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陛下的臉,嘴裡的話來回咽了兩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