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盯著她,雨水順著他的眉骨往下淌。
姜明姝把手裡那根帶血的銀簪別回鬢邊,抬起臉,眨了兩下眼。
「臣妾藏了什麼?臣妾是將門出身,從小看家裡護院扎草人。這不算藏,算耳濡目染。」
蕭景盯著她別簪子的手。
那隻手三息前扎穿了人的喉嚨,現在穩得連指尖都沒有晃。
「扎草人扎出來的準頭?」
「皇上要是不信,回頭讓福海扎個草人,臣妾當面給您演一遍。」
蕭景的嘴角抽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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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再追問,抬手扣住她的手腕,拽著她往街尾走。
巡防營的馬已經牽過來了,另有一輛備用車駕從長興街口駛來。
姜明姝被他拖著走了五步,腳底打了個滑。
蕭景回手撈住她的腰,直接把人抱起來塞進車廂。
她的屁股落在軟墊上時磕了一下尾骨,還沒來得及罵人,蕭景已經跟著鑽進來,把車門從裡面帶上。
「回宮。」
馬車動了。
姜明姝揉著尾骨看他。
「陛下扔本宮上車的動作,比扔刺客還利索。」
蕭景沒理她。
他靠在車壁上,左手捂著右臂的傷處。
布條被雨泡透了,綁得歪歪扭扭,血從布條底下滲出來,滴在車板上。
姜明姝湊過去要看他的傷口,被抬膝一擋。
「坐好。」
「皇上讓臣妾坐好,臣妾回頭跟太醫說,傷口發炎是皇上自己不讓人碰的。」
蕭景閉上眼,沒有吭聲。
進了宮門,蕭景沒讓馬車送她回頤華殿。
車直接拐進太極殿後院,停在偏殿門口。
姜明姝從車上下來,看了看偏殿的方向,又看了看蕭景。
「陛下,臣妾的殿在西邊。」
「今夜你留在這裡。」
「憑什麼?」
蕭景抬起受傷的右臂,朝她晃了一下。
「朕替你擋了一箭,你伺候朕一夜,不過分。」
姜明姝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三句反駁全咽回去了。
偏殿裡燒著地龍,屋子裡暖和。
宮女送來乾淨的衣裳和熱水,姜明姝在屏風後面洗掉臉上的血跡,換了身鵝黃色的中衣。
出來的時候頭髮還帶著水珠,半濕不干地搭在肩上。
太醫院院判跪在外間,手裡端著藥方和藥罐。
他今日第二回被叫過來,腿已經跪得發麻。
「陛下箭傷不深,敷藥換綁即可。湯藥以活血化瘀為主,三日便能好全。」
姜明姝走到藥罐邊上,掀開蓋子聞了聞。
「院判大人,陛下今日傷了兩處,又淋了雨,光活血化瘀怎麼夠?得加點東西。」
院判抬頭看她。
姜明姝從藥匣里翻出黃連,抓了一把,又抓了一把,全扔進藥罐。
院判的臉白了。
「娘、娘,黃連苦寒,下這麼多,陛下喝了怕是……」
「怕什麼?苦口良藥。陛下龍體受損,當然要下猛料。院判覺得不夠,本宮再加一把?」
院判看著鍋里濃得發黑的藥汁,額頭上的冷汗一層接一層。
他偷偷往內室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姜明姝的臉色,終於把嘴閉上了。
這位主子能在太極殿大方修改御藥,陛下的人沒有一個攔。
他要是再多一句嘴,明天太醫院的事可能就不歸他管了。
「娘說得對,苦口良藥,確實是好方子。」
姜明姝滿意地把鍋蓋上,轉身往內室走。
院判跪在原地,膝蓋都在抖。
他突然覺得,這宮裡最危險的女人不是那些下毒的妃嬪。
是這位端著藥碗笑眯眯走過來的姜修儀。
內室里,蕭景換了身白色中衣,襟敞著。
右臂上新換了繃帶,左肩上那道箭痕也上過藥了。
他靠在榻上,半閉著眼。
姜明姝端著藥碗走進去。
她在榻邊坐下,舀了一匙藥送到他嘴邊。
蕭景睜開眼,看了一眼碗裡發黑的藥汁。
「這什麼色?」
「活血化瘀湯。院判親手熬的。」
「朕喝了十幾年的藥,沒見過這個色。」
「陛下傷得重,院判加了料。」
蕭景看著她的臉,又看了看那碗黑得發亮的藥汁。
他嘴角扯了一下。
「姜明姝,你往朕藥里加了黃連。」
「臣妾加的是關懷。」
「加了幾把?」
「兩把。」
姜明姝舀著藥匙,沿故意在他唇邊碰了一下。
瓷匙帶著涼意擦過他的嘴唇,藥汁順著匙邊滴下來,落在他的前襟上。
「不然皇上讓臣妾喝那碗避子藥時,怎麼不問加了幾味?」
蕭景的眼皮跳了一下。
姜明姝又舀了一匙,匙沿在他下唇上慢慢碾過去。
「張嘴。皇上今日替臣妾擋了箭,臣妾心疼。心疼就得下猛藥,懂不懂?」
蕭景的手突然抬起來。
五指扣住她端碗的手背,掌心覆在她的手指上。
他湊過來,就著她的手把整碗藥一口悶掉。
藥汁順著碗沿淌下來,流過她的指縫。
他咽下最後一口,喉結上下滾了兩回。
那碗藥苦成什麼樣,他臉上一點變化都沒有。
姜明姝看著他的喉結動了兩下,嘴裡正想說話。
蕭景沒有鬆開她的手。
他垂下頭,嘴唇覆上她沾了藥汁的食指。
溫熱的觸感貼上指腹,舌尖從她指尖往指根的方向卷了一下。
姜明姝整個人僵住。
他含著她的手指抬起眼,嗓音從喉間擠出來,含糊糊。
「藥太苦。表妹的手指甜一點。」
他的舌尖又勾了一下。
姜明姝的耳根燒了起來。
她的心跳從胸口竄到了嗓子眼,指尖被他口中的熱意裹住,麻意從指腹往手臂躥。
她猛地抽回手。
藥碗從她手裡脫出去,碗底磕在榻沿上,發出一聲脆響。
「臣、臣妾去拿蜜餞。陛下等著。」
她站起來,腳步比平日快了兩倍,幾步就衝到門口。
蕭景靠在榻上,看著她的後背。
他的嘴角往上翹了一下,舔了舔唇邊殘留的苦味。
偏殿外的廊下,一個負責添燈油的小太監縮在柱子後面。
他是寧妃母家半年前塞進太極殿的暗線,平日只負責傳些不痛不癢的消息。
今夜他看見姜修儀穿著中衣從偏殿內室走出來,頭髮散著,臉色發紅,手指還在發抖。
再往前半個時辰,他還看見姜修儀端著藥碗進了陛下的內室,而門口的福海沒有攔。
陛下受傷回宮,不回寢殿,不傳御醫看診,只讓一個修儀貼身伺候。
而且是姜家的修儀。
他的手指捏緊袖中的竹管,趁換值的空檔溜到角門外,把竹管塞進牆縫裡那隻銅哨筒中。
城東胡同深處的宅院裡,戶部右侍郎嚴松柏的心腹幕僚接到竹管,拆開看了三遍。
他的臉色一陣接一陣地變。
嚴松柏倒了,寧妃廢了。
可他們以為姜家在前朝被彈劾軍需,後宮也該失勢。
結果呢?
姜明姝不但沒有失勢,還直接住進了太極殿。
皇帝受傷不傳太醫,只讓她一個人進內室。
這說明什麼?
說明這個女人已經不只是後宮的修儀了。
她能碰到御藥,能進太極殿內室,能在陛下身邊待一整夜。
戶部那幫人本來還打算等嚴松柏的案子翻供,把水攪渾。
現在這局面,姜家在前朝有兵權,在後宮有一個能直接影響帝王決策的女人。
他們夾在中間,進退兩難。
幕僚連夜寫了三封信,分別送往戶部尚書府、大理寺值守官私宅、以及城北兵馬司。
信里只有一句話。
「姜氏已入太極殿內帷,嚴案不可再翻。速斷尾求生。」
偏殿門口。
姜明姝端著空碗衝出來,腳步帶風。
她的耳根還在燙,指尖殘留著那股熱意,心跳怎麼按都按不下去。
她在心裡罵了蕭景八百遍。
這個男人。
嘴上說傷了胳膊使不上力,含她手指的時候力氣倒是不缺。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碗往旁邊的宮女懷裡一塞,抬腳就要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