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姝端著空碗衝到偏殿門邊,背靠著門框站了半晌。
福海不知從哪兒冒出來,手裡端著一隻銅盆,盆里盛著溫水。
他弓著腰,眼觀鼻觀心,把銅盆擱在門檻旁的矮凳上。
「娘娘,淨手。」
姜明姝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指縫裡殘留著藥汁,指腹上還帶著那股被他含過的熱意。
她把手伸進水中,搓了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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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海站在旁邊,嘴唇抿成一條線。
他在心裡把今夜所有事情按順序排了一遍,得出一個結論。
這宮裡往後怕是要變天了。
次日辰時,消息在後宮炸開。
姜修儀昨夜留宿太極殿偏殿。
陛下遇刺受傷,只准她一人進內室。
一整夜,太醫院判跪在外頭,沒人傳他進去換藥。
儲秀宮的廊下,三五個低位嬪御聚在一處。
「聽說姜修儀昨夜散著頭髮從內室出來的,臉還紅著。」
「那可是太極殿。咱們哪個進去過?」
「狐媚惑主,說的就是這種人吧。」
消息傳到淑嬪耳中時,她正在對鏡梳頭。
手裡的篦子停了兩息,嘴角往下撇了撇。
早朝。
金殿上,三名御史台言官前後腳遞上奏摺。
摺子上的措辭幾乎一模一樣。
參奏姜明姝逾矩留宿內帷,不守后妃禮制,請陛下以宮規處置。
蕭景坐在龍案後面,右臂上裹著新換的繃帶。
他把三份摺子摞在一起,往案角一推。
摺子從案邊滑下去,拍在金磚上。
三個言官跪在階下,脖子縮進衣領里。
「還有事?沒事退朝。」
百官噤聲。
退朝後,太后在慈壽宮召見貼身張嬤嬤。
「前朝遞了參奏的摺子?」
張嬤嬤點頭。
「三本,都是御史台的人。嚴松柏雖進了大理寺,可他在御史台埋的釘子沒拔乾淨。」
太后擱下佛珠,手指在膝上敲了兩下。
「明姝昨夜留在太極殿,是陛下的意思。可前朝後宮都在盯著,哀家不能裝不知道。」
她抬頭看向張嬤嬤。
「你去一趟太極殿,傳哀家口諭,讓明姝即刻回頤華殿閉門思過。」
張嬤領命出殿。
太極殿偏殿。
姜明姝正坐在桌邊吃早膳。
桌上擺著兩碟小菜、一碗白粥。
春芽蹲在地上替她整理昨夜弄髒的衣裳,嘴裡還在碎念。
「小姐,那件青袍上全是血,松江貢緞也洗不回來了。三百兩啊,三百兩。」
殿門外傳來通報聲。
張嬤嬤踩著步子進來,行過禮,開口。
「太后懿旨,請修儀娘娘即刻返回頤華殿,閉門七日,思過自省。」
姜明姝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臣妾領旨。」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往內室走。
蕭景坐在內室的榻上,太監正替他穿外袍。
她進去時,他沒有轉身。
姜明姝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陛下,太后傳了口諭,讓臣妾回頤華殿思過。」
蕭景抬起右臂,由太監系好袖口的盤扣。
他的後背對著她,肩胛骨的線條被衣料撐開。
「皇上。」
她又叫了一聲。
蕭景開口了,沒有回頭。
「太后的旨意,你照辦便是。後宮有後宮的規矩。」
姜明姝盯著他的後背看了三息。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肩線沒有半分鬆動。
她等了一會兒,等他轉過來,等他開口說一句多餘的話。
他沒有。
姜明姝嘴角動了動,什麼也沒說出來。
她轉身走出內室,步子比進來時快。
春芽抱著包袱跟上來,兩人穿過太極殿的長廊,一路走到宮門外。
回頤華殿的路上,春芽小聲開口。
「小姐,陛下怎麼一句話都沒說?」
姜明姝沒有回答。
她的步子穩得很,臉上看不出什麼。
只是走到拐角處時,她的腳停了一息,右手捏了捏左手的無名指。
「他說不,都一樣。」
頤華殿大門關上的那一刻,消息已經往各宮傳開了。
姜修儀被太后下旨趕回頤華殿。
閉門思過。
七日不得出。
城東胡同的宅院裡,嚴松柏的心腹幕僚收到竹管,臉色終於鬆了下來。
「果然。」
他將紙條遞給坐在桌對面的戶部主事。
「昨夜太極殿那消息讓我沒睡著覺,以為姜氏要翻天。
結果今早,太后親自下的旨,把人趕回去了。」
戶部主事接過紙條,眯了眯眼。
「太后和陛下,到底還是不會讓姜家的人坐大。
姜明姝再怎麼鬧騰,她也只是個修儀。留宿內帷這種事,前朝一參,她就得滾。」
幕僚站起來踱了兩步。
「後天是千秋壽宴,太后六十大壽,各宮妃嬪都要獻賀禮。
姜明姝被關了禁閉,壽宴上她必定低調。這是個機會。」
戶部主事抬頭。
「什麼機會?」
「淑嬪的母家與我們是姻親。
讓淑嬪在獻賀禮的環節做一篇文章。姜家如今被彈劾虛報軍需,滿朝都在盯著姜家的銀子。
只要在壽宴上讓人挑起話頭,把姜明姝的賀禮和姜家軍餉掛在一起,太后面前也不好護她。」
戶部主事想了想。
「姜明姝家裡有錢,賀禮一定貴重。
咱們讓淑嬪先獻一份中規中矩的禮,再由人開口問姜修儀的禮是何物。
若她出手闊綽,便說姜家貪了軍餉才有錢給太后獻壽。
若她出手寒酸,便說姜家敗落、不敬太后。」
幕僚拍了一下桌面。
「左右都是死局。只要她上了台面,就跑不掉。」
戶部主事站起來。
「我今夜就去淑嬪母家傳話。」
淑嬪當夜便收到了消息。
她拆開信看了兩遍,把信紙湊到燭火上燒了。
「姜明姝,你不是有錢嗎?」
她對著銅鏡理了理鬢邊的珠花。
「有錢也得看你敢不敢花。」
千秋壽宴前夜。
各宮妃嬪忙著核對壽禮的最後細節。
儲秀宮、昭陽殿、蘭芝閣的燈火亮到子時。
頤華殿卻暗得早。
姜明姝坐在內室桌前,面前鋪著三張西北錢莊送回的帳單。
銀子已經入營,軍餉分發到位。
第一批回執上蓋著涼州驛站的戳印,日期對得上。
她翻到最後一頁,指尖在數字上點了兩下,合上帳冊。
春芽端著宵夜進來,看見桌上那堆帳冊,嘴巴撇了撇。
「小姐,明天壽宴的賀禮您還沒準備呢。」
「急什麼。」
「可太后六十大壽,各宮都使出了渾身解數。
淑嬪今日讓人去城裡定了一座白玉觀音像,聽說花了八百兩。」
姜明姝拈起一塊桂花糕,咬了半口。
「八百兩。」
「小姐嫌少?」
「本宮嫌她小氣。給自己親姑母送壽禮,八百兩拿不出手。」
春芽趴到桌邊。
「那小姐準備送什麼?」
「你明天就知道了。」
姜明姝把桂花糕擱下,站起身走到窗邊。
她推開窗,夜風吹進來,將桌上的帳冊翻了兩頁。
院牆外忽然傳來窸窣的腳步聲。
輕得很,踩著牆根走。
春芽豎起耳朵,手摸到桌下的銅燭台。
暗道的入口在花圃底下。
石板翻開時發出悶響。
一個穿著宮女服的身影從地下鑽出來,裙擺上沾了泥。
順嬪把頭上的帕子扯下來,露出滿頭珠翠底下一張討好的臉。
「修儀妹妹,別打別打,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