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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4章 當眾反咬

  承禧宮的燈亮了一整夜。

  順嬪坐在側間的矮凳上,手裡的筆停在認罪書第三行。

  寧妃的貼身宮女就站在兩步開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落筆的方向。

  她寫了半真半假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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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氏商行的名號寫了上去,銀兩數目故意錯了兩位。

  寧妃要她認下所有貪墨,把承禧宮摘乾淨。

  她認了。

  至少嘴上認了。

  天快亮時,寧妃終於放她去更衣。

  順嬪換鞋時,腳趾碰到了鞋底一個硬物。

  她彎腰取出來,捏在指間展開。

  火漆印記。

  崔氏商行的章。

  三筆銀子,順興九年、十年、十一年,經手人趙通,最終入了承禧宮私帳。

  這不是她爹的帳。

  這是寧妃的帳。

  可寧妃寫好的認罪書上,所有的名字都指向崔家。

  指向她順嬪。

  她把那張紙死捏在掌心,塞進中衣內側。

  換好鞋襪,整了整裙擺,走出側間時,她的臉上還掛著昨夜那副溫順模樣。

  寧妃坐在主位喝茶,掃了她一眼。

  「寫好了?」

  「寫好了。」

  順嬪低頭行禮,退出承禧宮大門。

  走到宮道轉角時,她的手從袖中伸出來,指甲掐進掌肉里,掐出了血。

  次日辰時,頤華殿正門大開。

  姜明姝第一回在自己殿中設了請安席。

  理由正當。

  太后口諭,令修儀代為主持後宮半月事務。

  寧妃被褫了內務府職權,淑嬪位分不夠,剩下能坐這把椅子的,只有正三品修儀。

  春芽一大早就把正殿收拾出來了。

  主位鋪了大紅坐褥,左右六把紫檀椅,茶點擺了兩排。

  辰時三刻,人到齊了。

  寧妃坐在左首第一位,脊背挺得筆直,嘴角壓著。

  淑嬪坐第二位,眼珠子滴溜溜轉。

  徐美人、兩個常在擠在後排。

  順嬪最後進來,坐在右首末位。

  姜明姝端坐主位,指尖搭在茶盞蓋上,拇指一圈一圈轉著蓋沿。

  寧妃率先開口。

  「修儀妹這幾日閉門查帳,查出什麼了?滿宮都等著聽呢。」

  她端起茶盞,語調里拖著尾音。

  「莫不是帳目太複雜,把妹妹難住了?需不需要姐替你請個老帳房來?」

  姜明姝轉茶蓋的手沒停。

  「寧妃姐姐操心了。」

  她抬眼掃了寧妃一下。

  「不過姐姐自己的帳還沒理清呢,替我操什麼心?」

  寧妃嘴角一僵。

  「本宮好意關懷,妹妹怎麼說話夾槍帶棒的?」

  「姐姐若覺得本宮說話帶刺,那大概是姐姐心虛。」

  「心裡沒鬼的人,哪會覺得別人句在指她?」

  寧妃的面色沉下去。

  淑嬪縮了縮脖子,茶盞舉到嘴邊不敢放下來。

  就在這時,右首末位的順嬪忽然站了起來。

  她的椅子往後推了半尺,腿撞在案角上,茶盞傾倒,茶水潑了一桌。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過去。

  順嬪從袖中抽出那張殘頁,兩步跨到寧妃面前。

  紙張甩在寧妃臉上。

  「啪」的一聲,在殿裡炸開。

  寧妃身子往後一仰,殘頁從她面頰滑落,飄在膝上。

  她低頭看見紙上的字,臉上的血色退了個乾淨。

  「順嬪,你瘋了!」

  順嬪站在她面前,渾身在抖,嗓子卻拔得極高。

  「我瘋了?寧妃娘娘,你讓我寫認罪書的時候怎麼不說我瘋了!

  你拿我爹的商行洗了三年的銀子,如今東窗事發,倒要我全家去死!」

  殿內所有人都僵在座位上。

  淑嬪手裡的茶盞「哐當」磕在案面上。

  徐美人站了起來,又坐了回去。

  兩個常在互相扯著袖子,臉白得跟紙一樣。

  寧妃猛地拍案,茶盞被震落在地,碎成三瓣。

  「你胡說八道!」

  她伸手去搶順嬪手中已經甩出去的殘頁。

  那張紙落在地上,她彎腰去撿。

  順嬪比她快,一腳踩住紙角。

  兩人拉扯起來。

  寧妃抓住紙的一端,順嬪死護著另一端。

  紙面繃緊,發出撕裂的聲響。

  「放手!」

  寧妃的嗓子尖起來。

  「不放!這是證據!」

  順嬪嚎了一聲,指甲划過寧妃的手背。

  三道血痕冒了出來。

  姜明姝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盞,吹了杯中浮沫。

  她抿了一口。

  「春芽。」

  春芽從屏風後躥出來,兩步衝到纏鬥的兩人中間。

  她一隻手掰開寧妃的指頭,另一隻手從順嬪掌中抽走殘頁,身子往後一閃,退回主案前。

  殘頁鋪在紫檀案面上,被姜明姝的茶盞壓住一角。

  紙面朝上。

  崔氏商行火漆印記,三筆銀兩去向,經手人姓名,清楚楚。

  殿內靜了兩息。

  順嬪跌坐在地上,頭髮散了大半,簪子歪在耳側。

  她仰起頭,聲音已經嘶啞。

  「承禧宮的私帳,就藏在內務府庫房第三間的夾牆裡!磚是活的,從北面第七塊往裡推就能打開!」

  這話一出,後排的椅子集體響了。

  淑嬪第一個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

  徐美人跟著退。

  兩個常在已經縮到了殿門口,恨不得把自己貼進門板里。

  寧妃跪在地上,手背淌著血,臉色從白轉青。

  她抬頭看了一圈,發現沒有任何一個人看她。

  所有目光,全部集中在主位上那個端著茶盞的人身上。

  姜明姝把茶盞擱下,起身走到案前,低頭看著那張殘頁。

  她的手指在紙面上點了點,隨後抬起頭,掃了殿內一圈。

  「諸位都聽見了。」

  「寧妃娘娘在內務府經營多年,辛苦了。

  如今帳也有了,人也有了,地方也有了。本宮這個代管之人,總得給太后一個交代。」

  她轉向跪在地上的寧妃。

  「姐姐,你方才問我查出了什麼。這個答案,滿意嗎?」

  寧妃的嘴唇抖了三下,一個字都沒吐出來。

  殿外忽然傳來一聲通傳,嗓門拔得老高。

  「陛下駕到……」

  殿內所有人的脊背同時繃緊。

  淑嬪和徐美人齊刷刷跪下去。

  兩個常在已經趴在門口了。

  順嬪癱在地上,連爬都爬不起來。

  寧妃的手還撐在碎瓷片旁邊,膝蓋跪在茶水裡,整個人像被人從中間抽了骨頭。

  殿門大開。

  蕭景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玄色常服,衣擺帶著晨風。

  他跨過門檻。

  視線沒有落在跪了一地的妃嬪身上,沒有看寧妃,沒有看順嬪,也沒有掃過後排那些縮成一團的人。

  他繞過地上的碎瓷片,繞過散落的茶盞碎渣,繞過跪伏的宮人。

  一步一步,穿過整個大殿。

  目光鎖在主位上那個手搭案沿、從容站著的人身上。

  姜明姝回望著他,指尖還壓著那張殘頁。

  蕭景跨過地上最後一片碎瓷,直直停在姜明姝的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