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禧宮的燈亮了一整夜。
順嬪坐在側間的矮凳上,手裡的筆停在認罪書第三行。
寧妃的貼身宮女就站在兩步開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落筆的方向。
她寫了半真半假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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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商行的名號寫了上去,銀兩數目故意錯了兩位。
寧妃要她認下所有貪墨,把承禧宮摘乾淨。
她認了。
至少嘴上認了。
天快亮時,寧妃終於放她去更衣。
順嬪換鞋時,腳趾碰到了鞋底一個硬物。
她彎腰取出來,捏在指間展開。
火漆印記。
崔氏商行的章。
三筆銀子,順興九年、十年、十一年,經手人趙通,最終入了承禧宮私帳。
這不是她爹的帳。
這是寧妃的帳。
可寧妃寫好的認罪書上,所有的名字都指向崔家。
指向她順嬪。
她把那張紙死捏在掌心,塞進中衣內側。
換好鞋襪,整了整裙擺,走出側間時,她的臉上還掛著昨夜那副溫順模樣。
寧妃坐在主位喝茶,掃了她一眼。
「寫好了?」
「寫好了。」
順嬪低頭行禮,退出承禧宮大門。
走到宮道轉角時,她的手從袖中伸出來,指甲掐進掌肉里,掐出了血。
次日辰時,頤華殿正門大開。
姜明姝第一回在自己殿中設了請安席。
理由正當。
太后口諭,令修儀代為主持後宮半月事務。
寧妃被褫了內務府職權,淑嬪位分不夠,剩下能坐這把椅子的,只有正三品修儀。
春芽一大早就把正殿收拾出來了。
主位鋪了大紅坐褥,左右六把紫檀椅,茶點擺了兩排。
辰時三刻,人到齊了。
寧妃坐在左首第一位,脊背挺得筆直,嘴角壓著。
淑嬪坐第二位,眼珠子滴溜溜轉。
徐美人、兩個常在擠在後排。
順嬪最後進來,坐在右首末位。
姜明姝端坐主位,指尖搭在茶盞蓋上,拇指一圈一圈轉著蓋沿。
寧妃率先開口。
「修儀妹這幾日閉門查帳,查出什麼了?滿宮都等著聽呢。」
她端起茶盞,語調里拖著尾音。
「莫不是帳目太複雜,把妹妹難住了?需不需要姐替你請個老帳房來?」
姜明姝轉茶蓋的手沒停。
「寧妃姐姐操心了。」
她抬眼掃了寧妃一下。
「不過姐姐自己的帳還沒理清呢,替我操什麼心?」
寧妃嘴角一僵。
「本宮好意關懷,妹妹怎麼說話夾槍帶棒的?」
「姐姐若覺得本宮說話帶刺,那大概是姐姐心虛。」
「心裡沒鬼的人,哪會覺得別人句在指她?」
寧妃的面色沉下去。
淑嬪縮了縮脖子,茶盞舉到嘴邊不敢放下來。
就在這時,右首末位的順嬪忽然站了起來。
她的椅子往後推了半尺,腿撞在案角上,茶盞傾倒,茶水潑了一桌。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過去。
順嬪從袖中抽出那張殘頁,兩步跨到寧妃面前。
紙張甩在寧妃臉上。
「啪」的一聲,在殿裡炸開。
寧妃身子往後一仰,殘頁從她面頰滑落,飄在膝上。
她低頭看見紙上的字,臉上的血色退了個乾淨。
「順嬪,你瘋了!」
順嬪站在她面前,渾身在抖,嗓子卻拔得極高。
「我瘋了?寧妃娘娘,你讓我寫認罪書的時候怎麼不說我瘋了!
你拿我爹的商行洗了三年的銀子,如今東窗事發,倒要我全家去死!」
殿內所有人都僵在座位上。
淑嬪手裡的茶盞「哐當」磕在案面上。
徐美人站了起來,又坐了回去。
兩個常在互相扯著袖子,臉白得跟紙一樣。
寧妃猛地拍案,茶盞被震落在地,碎成三瓣。
「你胡說八道!」
她伸手去搶順嬪手中已經甩出去的殘頁。
那張紙落在地上,她彎腰去撿。
順嬪比她快,一腳踩住紙角。
兩人拉扯起來。
寧妃抓住紙的一端,順嬪死護著另一端。
紙面繃緊,發出撕裂的聲響。
「放手!」
寧妃的嗓子尖起來。
「不放!這是證據!」
順嬪嚎了一聲,指甲划過寧妃的手背。
三道血痕冒了出來。
姜明姝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盞,吹了杯中浮沫。
她抿了一口。
「春芽。」
春芽從屏風後躥出來,兩步衝到纏鬥的兩人中間。
她一隻手掰開寧妃的指頭,另一隻手從順嬪掌中抽走殘頁,身子往後一閃,退回主案前。
殘頁鋪在紫檀案面上,被姜明姝的茶盞壓住一角。
紙面朝上。
崔氏商行火漆印記,三筆銀兩去向,經手人姓名,清楚楚。
殿內靜了兩息。
順嬪跌坐在地上,頭髮散了大半,簪子歪在耳側。
她仰起頭,聲音已經嘶啞。
「承禧宮的私帳,就藏在內務府庫房第三間的夾牆裡!磚是活的,從北面第七塊往裡推就能打開!」
這話一出,後排的椅子集體響了。
淑嬪第一個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
徐美人跟著退。
兩個常在已經縮到了殿門口,恨不得把自己貼進門板里。
寧妃跪在地上,手背淌著血,臉色從白轉青。
她抬頭看了一圈,發現沒有任何一個人看她。
所有目光,全部集中在主位上那個端著茶盞的人身上。
姜明姝把茶盞擱下,起身走到案前,低頭看著那張殘頁。
她的手指在紙面上點了點,隨後抬起頭,掃了殿內一圈。
「諸位都聽見了。」
「寧妃娘娘在內務府經營多年,辛苦了。
如今帳也有了,人也有了,地方也有了。本宮這個代管之人,總得給太后一個交代。」
她轉向跪在地上的寧妃。
「姐姐,你方才問我查出了什麼。這個答案,滿意嗎?」
寧妃的嘴唇抖了三下,一個字都沒吐出來。
殿外忽然傳來一聲通傳,嗓門拔得老高。
「陛下駕到……」
殿內所有人的脊背同時繃緊。
淑嬪和徐美人齊刷刷跪下去。
兩個常在已經趴在門口了。
順嬪癱在地上,連爬都爬不起來。
寧妃的手還撐在碎瓷片旁邊,膝蓋跪在茶水裡,整個人像被人從中間抽了骨頭。
殿門大開。
蕭景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玄色常服,衣擺帶著晨風。
他跨過門檻。
視線沒有落在跪了一地的妃嬪身上,沒有看寧妃,沒有看順嬪,也沒有掃過後排那些縮成一團的人。
他繞過地上的碎瓷片,繞過散落的茶盞碎渣,繞過跪伏的宮人。
一步一步,穿過整個大殿。
目光鎖在主位上那個手搭案沿、從容站著的人身上。
姜明姝回望著他,指尖還壓著那張殘頁。
蕭景跨過地上最後一片碎瓷,直直停在姜明姝的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