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合攏,福海的腳步聲消失在院外。
姜明姝站在長案旁,抬手按住唇角的齒痕。
指腹一壓,痛意便竄了上來。
她沒喊人,只彎腰撿起散落的帳冊,一頁頁理好,重新摞回案上。
銅盆里還剩半盆水。
她擰乾帕子,擦去指尖殘留的硃砂。
來回擦了兩遍,才算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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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上那盞冷茶還剩小半。
她端起來一口飲盡,握著茶盞的手指越收越緊。
春芽從屏風後探出腦袋,臉色發白,嗓音也有些發顫。
「小姐,陛下走了?沒傷著您吧?」
「沒傷著。」
姜明姝把茶盞擱回案上,磕出一聲脆響。
她低頭看了看領口。
昨夜沾上的硃砂印子已經洗不掉了。
「倒是這件衣裳,得換了。」
這話聽不出喜怒。
春芽湊過去替她卸下步搖,手還在發抖。
「小姐方才那些話,奴婢躲在屏風後聽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什麼話?」
「就……」
春芽壓低嗓子,學著她的語氣。
「陛下身上倒也結實。」
姜明姝抬手彈了她額頭一下。
「學什麼學,還不快去打水,本宮要梳洗。」
春芽捂著額頭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
她答應一聲,轉身跑了出去。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
姜明姝坐到妝檯前,看著銅鏡里的自己。
唇角那點紅痕還沒有褪去。
她伸手碰了碰,憶起方才那一吻的力道,又憶起自己回敬的幾句話。
指尖在妝檯邊沿敲了兩下,她暗自盤算起來。
這一場交鋒,她占了上風,卻也贏得不算輕鬆。
次日辰時,頤華殿正門依舊緊閉,門閂牢牢落著。
台階下站著幾個人。
為首的是承禧宮的錦書,身後還跟著兩名低位嬪妃。
幾人伸長脖子,不住往門內張望。
錦書拿不準裡面是什麼情形。
她奉寧妃之命前來打探昨夜的動靜。
陛下深夜進了頤華殿,卻沒有留宿,這其中究竟出了什麼岔子,誰也說不準。
她昨夜才替寧妃向城外遞過一封信,回來時便覺脊背發涼,總擔憂那件事遲早敗露。
今日寧妃又派她前來試探。
她胸口七上八下,面上卻不敢露出半分。
錦書揚聲朝門內喊去,刻意拔高了嗓門。
「姜修儀,陛下昨夜可是留宿頤華殿?怎的一早不見動靜,反倒閉門不出?」
門內無人回應。
錦書又喊了一遍,語氣中多了幾分得意。
「莫不是伺候不周,惹得陛下掃興而去?」
台階下的兩名嬪妃交換了一個眼色,掩嘴低笑。
殿門忽然拉開半寸。
春芽從門縫中伸出手,將一張紙甩了出來。
那張紙輕飄飄落在錦書腳邊。
「我們娘娘吩咐,承禧宮若要打聽消息,不妨先看看這個。」
錦書低下頭,彎腰撿起那張紙。
紙上記著崔氏商行三筆銀子的去向,末尾還有一行小字,列明了經手人的姓名。
她臉色驟白,手指抖個不停,險些捏不住紙角。
這些東西,她連夜送出的信中都未曾提過。
姜修儀究竟是從何處查到的?
錦書想起昨日承禧宮落鎖的殿門,又想起寧妃盯著她時的神情,喉嚨隨之堵住。
門內又傳來一句話,字字清楚。
「承禧宮的帳,本宮替你們理了三年。
回去告訴寧妃,再敢派人到頤華殿門口嚼舌根,下一張紙,本宮便遞到太后案頭。」
錦書雙膝一軟,跪在石階上。
她抓著那張紙,手背繃起青筋。
她抬頭望向緊閉的殿門,又低頭看了看紙上的墨字。
片刻後,她咬牙站起,轉身朝承禧宮跑去。
她跑得太急,裙擺被風捲起,腳步也有些踉蹌。
台階下那兩名嬪妃面面相覷,再不敢留下看熱鬧,各自尋了藉口離去。
午時剛過,西偏門外傳來腳步聲。
太后只領著兩名貼身宮人,悄無聲息地進了頤華殿。
姜明姝聽見動靜,把一雙軟鞋往地上一踢,踩著羅漢床爬上去。
她抓起案上一枚剝好的核桃,塞進太后手裡。
「姑母來啦?」
她靠進太后肩頭,整個人都鬆快下來。
太后險些被她撲得坐不穩,開口笑罵。
「多大的人了,還這般沒個正形。」
話是這樣講,太后的手已經攬住她的肩,又替她理好鬢邊的碎發。
姜明姝揉著手腕,指向案上摞得老高的帳冊,開口訴苦。
「姑母是不知,這尚宮局三年的舊帳,本宮查得眼睛都要花了。」
「還有那個錦書,一大早便跑來門口嚼舌根,害得本宮多寫錯了兩筆。」
太后聽罷,將她往懷裡摟緊幾分,又從袖中摸出紫銅手爐,塞進她懷中。
「好了,姑母都明白。姑母的寶貝女兒最辛苦。」
太后親手撥開她額前散落的碎發。
動作輕柔,半點不像在深宮裡熬過數十年的人。
殿內沒有旁人通傳,兩人就這樣依偎在羅漢床上。
姜明姝掰下一塊桃酥,舉到太后嘴邊。
「姑母嘗嘗,這是春芽新學的手藝。甜是甜了些,姑母將就吃。」
太后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眯眼笑著,又拍了拍她的後背。
「你啊,還是這般會討人喜歡。」
兩人窩在榻上閒聊了許久,從頤華殿該種什麼花,聊到京城新出的綢緞花樣。
誰也沒有提起太極殿的事。
太后離開不久,西偏門外的腳步還未走遠,窗扇便被人從外推開了半扇。
姜明姝沒有聽見通傳,仍窩在羅漢床上。
她手裡的桃酥才咬了一口,神情鬆快,毫無防備。
蕭景站在窗外,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他沒有讓福海跟進來,隻身跨過窗檻,落進殿內。
聽見動靜,姜明姝唇邊的笑頃刻散盡。
她放下手中的桃酥,站直身子。
袖口輕抖,指尖便勾住了蕭景的衣袖,嗓音也換成了另一副腔調。
「陛下怎麼來了,也不讓福海公公通傳一聲,倒把臣妾嚇著了。」
蕭景沒有應她,只反手扣住她的手腕。
拇指擦過她的指尖,將沾著的桃酥碎屑抹了下來。
他盯著她看了片刻。
姜明姝被他扣住手腕,只得後退半步。
脊背抵上案沿,再沒有退路。
她仰頭迎上他的視線,甩開他的手,轉而捏住他常服的領口。
「陛下這般看著臣妾,是想找臣妾算帳,還是存了別的心思?」
她存心挑釁,眼波流轉,與方才靠在太后懷中的模樣判若兩人。
蕭景低下頭,看向她捏住衣領的手。
那裡正是昨夜留下硃砂印記的位置。
如今衣裳已經換過,那道痕跡卻仍留在他的記憶里。
「陛下這般扣著臣妾的手腕,是捨不得撒手,還是又想治臣妾的罪?」
「兩者皆有。」
蕭景的拇指在她腕間碾了碾。
姜明姝揚起眉梢。
「陛下倒是貪心。」
她頓了頓,又添上一句,話中儘是挑釁。
「莫不是捨不得臣妾這張臉?」
蕭景鬆開她的手腕,轉身跨出殿門。
到了台階上,他停下腳步,隔著門檻看向殿內。
姜明姝已經背過身,將手帕扔回案上。
蕭景抬起手,拇指按上昨夜沾過硃砂的位置。
新衣領口一塵不染,他仍摩挲了兩下。
隨後,他將指腹沾著的桃酥碎屑送入口中。
舌尖抵住上顎,咽下那點甜味,這才轉身走入雨後的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