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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5章 御前廢妃

  蕭景跨進殿門時,滿殿跪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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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目光先落在寧妃手背上的三道血痕,又掃過地上散落的碎瓷,最後停在主位上那個端茶的人身上。

  姜明姝擱下茶盞,起身行禮。

  動作不慌不忙,裙擺垂落得整齊齊。

  「臣妾恭迎陛下。」

  蕭景沒有叫起,也沒有落座。

  他站在殿中,目光在那張被茶盞壓住的殘頁上停了兩息。

  寧妃忽然從地上彈起來。

  她膝行三步,撲到蕭景腳下,雙手抓住他的衣擺下沿。

  手背的血蹭上玄色衣料,留了兩道紅印。

  「陛下!臣妾冤枉!」

  她的嗓子尖到破音。

  「這張紙是假的!是姜明姝閉門幾日偽造出來栽贓臣妾的!」

  她抬起頭,手往姜明姝方向一指。

  「她說查尚宮局舊帳,實則關起門來做這些下作勾當!

  順嬪是她收買的,這齣戲是她一手導的!

  陛下萬不可信她!」

  殿內幾個跪著的人齊刷刷把頭埋得更低。

  淑嬪的肩膀在抖,徐美人的手指揪著裙角,兩個常在已經快趴平了。

  蕭景低頭看著抓住他衣擺的寧妃,沒有開口。

  姜明姝站在主位旁邊,把茶盞從殘頁上拿開。

  她轉身走到後方的木架前,從第二格取下一摞藍布封皮的卷宗。

  三本。

  尚宮局順興九年、十年、十一年的丙字號庫房記錄。

  她把卷宗抱回案上,翻開第一本至第四十七頁。

  「寧妃姐說這紙是臣妾偽造的。」

  殿裡卻沒人敢插話。

  「那臣妾請陛下過目。」

  她將殘頁平鋪在翻開的卷宗旁邊,指尖點著兩處墨跡。

  「這張殘頁上的火漆印紋與卷宗登記章完全吻合。紙張右下角有尚宮局專用的暗紋水印。」

  她翻到第二本。

  「順興十年的入帳記錄,丙字三百零九號條目。

  崔氏商行代轉銀兩七千三百兩,經手章是趙通的私印,入帳章是承禧宮內管事的戳記。」

  她又翻到第三本。

  「順興十一年。同一條路子,同一批人,換了個數目。

  臣妾閉門三日查的就是這些。

  紙墨年份、印章磨損、入冊筆跡。」

  她把三本卷宗推到案沿,抬頭看著寧妃。

  「寧妃姐姐說臣妾偽造,那姐告訴本宮,尚宮局三年的卷宗、火漆、水印、入冊時的值班記錄,臣妾怎麼偽造?臣妾入宮才幾日?」

  寧妃的嘴張開又合上,手指在蕭景衣擺上抓出了褶子。

  「陛下!她與太后……」

  「太后怎麼了?」

  姜明姝打斷她。

  「太后是陛下的母后。太后讓臣妾查帳,臣妾便查了。

  寧妃姐姐若覺得太后的懿旨也是假的,不如當面去慈壽宮問一聲?」

  寧妃的身子晃了晃。

  蕭景一直沒有說話。

  他走到案前,俯身看了看那三本卷宗。

  指尖翻了兩頁,又翻回去。

  他的視線在丙字號條目上停了停,隨後合上封皮。

  「福海。」

  福海從殿門口竄進來,跪在地上。

  「將尚宮局丙字號庫房封鎖。傳大理寺少卿即刻入宮提檔。」

  他停了一下。

  「承禧宮寧妃,勾連外臣、侵吞軍需銀兩、誣陷同僚。

  即日起褫奪一切封號品級,降為答應,移送冷宮,無旨不得出入。」

  寧妃的手從他衣擺上滑落,整個人癱在金磚上。

  她張著嘴,喉嚨里發出一串含混的聲響,像是想哭又哭不出來,想喊又不敢喊。

  蕭景低頭看了她一眼。

  「拖出去。」

  兩名御前侍衛進殿,一左一右架住寧妃的胳膊。

  她被拖起來時,雙腿已經軟了,鞋子拖在地磚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經過姜明姝身側時,寧妃忽然扭過頭。

  她的眼睛紅得嚇人,嘴唇抖著,擠出最後一句話。

  「姜明姝……你等著……」

  姜明姝端起茶盞,吹了浮沫。

  「姐慢走。冷宮路遠,小心腳下。」

  寧妃被架出殿門。

  門檻外傳來她膝蓋磕在石階上的聲響,隨後便只剩哭嚎聲一路遠去。

  殿內跪著的人還沒人敢動。

  姜明姝擱下茶盞,看向餘下幾人。

  「散了吧。今日請安到此為止。」

  淑嬪第一個爬起來,弓著腰退出門。

  徐美人緊跟其後,兩個常在幾乎是手腳並用滾出去的。

  順嬪還癱在地上。

  姜明姝低頭看了她一眼。

  「順嬪姐姐也回去歇著吧。崔氏商行的事,陛下自有聖裁。你是被人當槍使的,本宮心裡有數。」

  順嬪抬起頭,嘴唇動了動。

  她磕了個頭,從地上爬起來,踉蹌著退出殿門。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姜明姝一眼。

  那一眼裡有懼意,有感激,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別東西。

  殿門從外頭合上。

  福海帶著侍衛和宮人退到院外。

  整座頤華殿正殿,只剩兩個人。

  殿裡安靜了下來。

  姜明姝轉身準備收拾案上的卷宗。

  她剛伸出手,身後的腳步聲響了起來。

  蕭景沒有走。

  她的手停在半空。

  「陛下不去前朝?」

  蕭景繞過她,走到紫檀長案正面。

  他拿起那三本卷宗,翻了兩頁,又合上。

  然後他把卷宗往案面上一摔。

  「啪」的悶響震得茶盞蓋子彈了一下。

  姜明姝的睫毛顫了顫。

  蕭景轉過身,看著她。

  「戲唱完了?」

  姜明姝往後退了半步,腰抵上了身後的木架邊沿。

  「臣妾不懂陛下的意思。」

  蕭景朝前邁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縮到不足一尺。

  「順嬪手裡那張殘頁,怎麼進的承禧宮?」

  姜明姝垂著眼。

  「臣妾不知。大概是順嬪自己找到的。」

  「寧妃關門落鎖,順嬪一個被看管的人,能從鞋底翻出你的殘頁?」

  姜明姝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知道。

  他全都知道。

  蕭景又近了半步。

  他的胸膛幾乎貼上她的肩頭,居高臨下看著她。

  「姜明姝。」

  他的手抬起來,五指捏住她的下頜。

  指腹掐進軟肉里,迫使她仰起臉。

  「你在朕的後宮裡翻雲覆雨,拉攏棋子,遞刀子,設局,唱戲。從頭到尾,都在朕眼皮底下。」

  姜明姝被捏著下頜,脖頸的線條拉成一條弧。

  她的喉嚨動了動,沒有掙扎。

  「陛下知道又如何?」

  她的嗓音被捏得有些變形。

  「寧妃該不該廢?帳目是不是真的?臣妾哪一步走錯了?」

  蕭景盯著她的臉,拇指在她下頜骨上碾了碾。

  「你的步子,一步都沒走錯。」

  他的聲音壓下來,呼吸掃過她的額頭。

  「所以朕才要問你。你把朕的後宮攪成這樣,到底想要什麼?」

  姜明姝抬眼,瞳孔里映著他的面孔。

  「臣妾想要什麼,陛下猜不出來嗎?」

  蕭景的手指收緊了一分。

  姜明姝被迫把下巴抬得更高。

  她的嘴唇離他的拇指不足半寸。

  「臣妾想要陛下,夜裡別再翻窗戶進來。」

  她的嗓子帶了點啞。

  「臣妾閨房的窗戶不結實,陛下那身板壓上來,臣妾怕窗框撐不住。」

  蕭景的手停住了。

  他看著她那雙含著水光的眼睛,看了三息,忽然嗤笑一聲。

  「你當朕不敢拆你第二道門?」

  姜明姝嘴角翹了翹。

  「陛下拆門的本事,臣妾領教過了。不過下回再拆,臣妾得找內務府報一筆修繕銀子。」

  蕭景鬆開她的下頜。

  指腹離開時,在她的皮膚上擦過,留下一道淺淺的紅印。

  他退後一步,轉身往殿門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住腳。

  「帳冊留下。」

  姜明姝揉著下頜,看著他的背影。

  「臣妾的門呢?昨夜被陛下的侍衛拆了,今晚拿什麼擋風?」

  蕭景沒有回頭。

  「不用擋。」

  他跨出門檻。

  殿門被福海從外面帶上。

  姜明姝站在原地,手指按著下頜上的紅印。

  春芽從屏風後鑽出來,嘴巴張得老大。

  「小姐!陛下方才說不用擋風,是什麼意思?」

  姜明姝拿起案上的茶盞,發現茶已經涼透了。

  「意思是今晚還來。」

  春芽倒吸一口氣,雙手捂臉。

  「那奴婢要不要提前把窗戶卸了?省得陛下費力氣。」

  姜明姝瞪了她一眼。

  春芽捂著嘴竄回去燒水了。

  與此同時,宮牆之外,散朝的官員魚貫走出午門。

  人群中,兩個穿從四品官服的人對視了一眼。

  兩人不約而同地放慢腳步,落在人群最後。

  等周圍沒了旁人,左邊那人壓低聲音開口。

  「寧妃廢了。消息是半個時辰前從內線傳出來的。」

  右邊那人腳步頓住。

  他的手縮進袖中,指節泛白。

  「趙通前日進了大理寺,今日寧妃又廢了。咱們跟寧妃母家來往的那些信……」

  「回去就燒。一封不留。」

  兩人加快腳步,分別往不同方向的巷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