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跨進殿門時,滿殿跪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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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先落在寧妃手背上的三道血痕,又掃過地上散落的碎瓷,最後停在主位上那個端茶的人身上。
姜明姝擱下茶盞,起身行禮。
動作不慌不忙,裙擺垂落得整齊齊。
「臣妾恭迎陛下。」
蕭景沒有叫起,也沒有落座。
他站在殿中,目光在那張被茶盞壓住的殘頁上停了兩息。
寧妃忽然從地上彈起來。
她膝行三步,撲到蕭景腳下,雙手抓住他的衣擺下沿。
手背的血蹭上玄色衣料,留了兩道紅印。
「陛下!臣妾冤枉!」
她的嗓子尖到破音。
「這張紙是假的!是姜明姝閉門幾日偽造出來栽贓臣妾的!」
她抬起頭,手往姜明姝方向一指。
「她說查尚宮局舊帳,實則關起門來做這些下作勾當!
順嬪是她收買的,這齣戲是她一手導的!
陛下萬不可信她!」
殿內幾個跪著的人齊刷刷把頭埋得更低。
淑嬪的肩膀在抖,徐美人的手指揪著裙角,兩個常在已經快趴平了。
蕭景低頭看著抓住他衣擺的寧妃,沒有開口。
姜明姝站在主位旁邊,把茶盞從殘頁上拿開。
她轉身走到後方的木架前,從第二格取下一摞藍布封皮的卷宗。
三本。
尚宮局順興九年、十年、十一年的丙字號庫房記錄。
她把卷宗抱回案上,翻開第一本至第四十七頁。
「寧妃姐說這紙是臣妾偽造的。」
殿裡卻沒人敢插話。
「那臣妾請陛下過目。」
她將殘頁平鋪在翻開的卷宗旁邊,指尖點著兩處墨跡。
「這張殘頁上的火漆印紋與卷宗登記章完全吻合。紙張右下角有尚宮局專用的暗紋水印。」
她翻到第二本。
「順興十年的入帳記錄,丙字三百零九號條目。
崔氏商行代轉銀兩七千三百兩,經手章是趙通的私印,入帳章是承禧宮內管事的戳記。」
她又翻到第三本。
「順興十一年。同一條路子,同一批人,換了個數目。
臣妾閉門三日查的就是這些。
紙墨年份、印章磨損、入冊筆跡。」
她把三本卷宗推到案沿,抬頭看著寧妃。
「寧妃姐姐說臣妾偽造,那姐告訴本宮,尚宮局三年的卷宗、火漆、水印、入冊時的值班記錄,臣妾怎麼偽造?臣妾入宮才幾日?」
寧妃的嘴張開又合上,手指在蕭景衣擺上抓出了褶子。
「陛下!她與太后……」
「太后怎麼了?」
姜明姝打斷她。
「太后是陛下的母后。太后讓臣妾查帳,臣妾便查了。
寧妃姐姐若覺得太后的懿旨也是假的,不如當面去慈壽宮問一聲?」
寧妃的身子晃了晃。
蕭景一直沒有說話。
他走到案前,俯身看了看那三本卷宗。
指尖翻了兩頁,又翻回去。
他的視線在丙字號條目上停了停,隨後合上封皮。
「福海。」
福海從殿門口竄進來,跪在地上。
「將尚宮局丙字號庫房封鎖。傳大理寺少卿即刻入宮提檔。」
他停了一下。
「承禧宮寧妃,勾連外臣、侵吞軍需銀兩、誣陷同僚。
即日起褫奪一切封號品級,降為答應,移送冷宮,無旨不得出入。」
寧妃的手從他衣擺上滑落,整個人癱在金磚上。
她張著嘴,喉嚨里發出一串含混的聲響,像是想哭又哭不出來,想喊又不敢喊。
蕭景低頭看了她一眼。
「拖出去。」
兩名御前侍衛進殿,一左一右架住寧妃的胳膊。
她被拖起來時,雙腿已經軟了,鞋子拖在地磚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經過姜明姝身側時,寧妃忽然扭過頭。
她的眼睛紅得嚇人,嘴唇抖著,擠出最後一句話。
「姜明姝……你等著……」
姜明姝端起茶盞,吹了浮沫。
「姐慢走。冷宮路遠,小心腳下。」
寧妃被架出殿門。
門檻外傳來她膝蓋磕在石階上的聲響,隨後便只剩哭嚎聲一路遠去。
殿內跪著的人還沒人敢動。
姜明姝擱下茶盞,看向餘下幾人。
「散了吧。今日請安到此為止。」
淑嬪第一個爬起來,弓著腰退出門。
徐美人緊跟其後,兩個常在幾乎是手腳並用滾出去的。
順嬪還癱在地上。
姜明姝低頭看了她一眼。
「順嬪姐姐也回去歇著吧。崔氏商行的事,陛下自有聖裁。你是被人當槍使的,本宮心裡有數。」
順嬪抬起頭,嘴唇動了動。
她磕了個頭,從地上爬起來,踉蹌著退出殿門。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姜明姝一眼。
那一眼裡有懼意,有感激,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別東西。
殿門從外頭合上。
福海帶著侍衛和宮人退到院外。
整座頤華殿正殿,只剩兩個人。
殿裡安靜了下來。
姜明姝轉身準備收拾案上的卷宗。
她剛伸出手,身後的腳步聲響了起來。
蕭景沒有走。
她的手停在半空。
「陛下不去前朝?」
蕭景繞過她,走到紫檀長案正面。
他拿起那三本卷宗,翻了兩頁,又合上。
然後他把卷宗往案面上一摔。
「啪」的悶響震得茶盞蓋子彈了一下。
姜明姝的睫毛顫了顫。
蕭景轉過身,看著她。
「戲唱完了?」
姜明姝往後退了半步,腰抵上了身後的木架邊沿。
「臣妾不懂陛下的意思。」
蕭景朝前邁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縮到不足一尺。
「順嬪手裡那張殘頁,怎麼進的承禧宮?」
姜明姝垂著眼。
「臣妾不知。大概是順嬪自己找到的。」
「寧妃關門落鎖,順嬪一個被看管的人,能從鞋底翻出你的殘頁?」
姜明姝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知道。
他全都知道。
蕭景又近了半步。
他的胸膛幾乎貼上她的肩頭,居高臨下看著她。
「姜明姝。」
他的手抬起來,五指捏住她的下頜。
指腹掐進軟肉里,迫使她仰起臉。
「你在朕的後宮裡翻雲覆雨,拉攏棋子,遞刀子,設局,唱戲。從頭到尾,都在朕眼皮底下。」
姜明姝被捏著下頜,脖頸的線條拉成一條弧。
她的喉嚨動了動,沒有掙扎。
「陛下知道又如何?」
她的嗓音被捏得有些變形。
「寧妃該不該廢?帳目是不是真的?臣妾哪一步走錯了?」
蕭景盯著她的臉,拇指在她下頜骨上碾了碾。
「你的步子,一步都沒走錯。」
他的聲音壓下來,呼吸掃過她的額頭。
「所以朕才要問你。你把朕的後宮攪成這樣,到底想要什麼?」
姜明姝抬眼,瞳孔里映著他的面孔。
「臣妾想要什麼,陛下猜不出來嗎?」
蕭景的手指收緊了一分。
姜明姝被迫把下巴抬得更高。
她的嘴唇離他的拇指不足半寸。
「臣妾想要陛下,夜裡別再翻窗戶進來。」
她的嗓子帶了點啞。
「臣妾閨房的窗戶不結實,陛下那身板壓上來,臣妾怕窗框撐不住。」
蕭景的手停住了。
他看著她那雙含著水光的眼睛,看了三息,忽然嗤笑一聲。
「你當朕不敢拆你第二道門?」
姜明姝嘴角翹了翹。
「陛下拆門的本事,臣妾領教過了。不過下回再拆,臣妾得找內務府報一筆修繕銀子。」
蕭景鬆開她的下頜。
指腹離開時,在她的皮膚上擦過,留下一道淺淺的紅印。
他退後一步,轉身往殿門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住腳。
「帳冊留下。」
姜明姝揉著下頜,看著他的背影。
「臣妾的門呢?昨夜被陛下的侍衛拆了,今晚拿什麼擋風?」
蕭景沒有回頭。
「不用擋。」
他跨出門檻。
殿門被福海從外面帶上。
姜明姝站在原地,手指按著下頜上的紅印。
春芽從屏風後鑽出來,嘴巴張得老大。
「小姐!陛下方才說不用擋風,是什麼意思?」
姜明姝拿起案上的茶盞,發現茶已經涼透了。
「意思是今晚還來。」
春芽倒吸一口氣,雙手捂臉。
「那奴婢要不要提前把窗戶卸了?省得陛下費力氣。」
姜明姝瞪了她一眼。
春芽捂著嘴竄回去燒水了。
與此同時,宮牆之外,散朝的官員魚貫走出午門。
人群中,兩個穿從四品官服的人對視了一眼。
兩人不約而同地放慢腳步,落在人群最後。
等周圍沒了旁人,左邊那人壓低聲音開口。
「寧妃廢了。消息是半個時辰前從內線傳出來的。」
右邊那人腳步頓住。
他的手縮進袖中,指節泛白。
「趙通前日進了大理寺,今日寧妃又廢了。咱們跟寧妃母家來往的那些信……」
「回去就燒。一封不留。」
兩人加快腳步,分別往不同方向的巷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