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順嬪從昨日起就被禁足了。承禧宮派了兩個嬤嬤守在她殿門口,連丫鬟出入都要查。」
春芽蹲在頤華殿後院的井沿上,壓著嗓子回話。
姜明姝站在井邊洗手,把手上的墨跡搓淨。
「兩個嬤嬤,是寧妃的人?」
「是。一個姓王,一個姓李。」
「什麼時候換班?」
「午時和酉時各換一回。換班的時候,有小半盞茶的空檔。」
姜明姝甩了甩手上的水。
「御花園的紫藤花架,離順嬪的寢殿多遠?」
春芽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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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小路,不到一炷香。」
「好。」
姜明姝接過春芽遞來的帕子。
「明日午時,本宮去御花園。你帶上一盒點心,走在前頭。到了紫藤花架那邊,若碰見順嬪的丫鬟,就分她一塊點心。」
春芽眨了眨眼。
「順嬪被禁足了,她丫鬟怎麼會出現在御花園?」
「禁足禁的是主子,不是下人。順嬪的貼身丫鬟每日午時要去膳房領膳,路過御花園東角。」
春芽愣了一下。
「小姐連這個都查明白了?」
「太后的暗線什麼都查得到。」
姜明姝把帕子丟回給她。
「走吧,該翻帳了。」
白日裡,姜明姝都耗在那兩箱假帳冊上。
她翻假帳,不為找真相。
她是要讓黑龍司的人看見,她一直在翻帳。
翻了整整一上午,她在一號箱底下找到一本舊冊子。冊子上落過水,封面的墨字已經模糊,內頁的字跡還算清楚。
這本是真帳。
寧妃的人連夜抄帳時,這本水漬冊子大約被當成廢本,沒有重抄,直接塞進箱底湊數。
姜明姝翻到第三十二頁,指尖停住。
這一頁記著順興十年四月的一筆調撥。銀兩數目是七千三百兩,調出方寫著「兵部西北軍需專項」,調入方只有一個代號,丙三。
丙字號庫房第三間。
她往後翻了三頁,又找到一筆。
五千兩,同年六月,同樣的調出方,調入方換成了「崔記代轉」。
兩筆銀子,一進一出。
銀子從兵部軍需銀里截出來,先進丙字號庫房,再經崔氏商行轉手洗白。
姜明姝合上冊子,靠在椅背上。
這本水漬冊子不如那張火漆殘頁直接,卻補上了銀子從兵部流出的頭一環。
有了這個,鏈條就完整了。
兵部撥款,丙字號庫房截留,崔氏商行過手,承禧宮入帳。
她把冊子夾進自己帶來的一摞空白宣紙中間,混在案面上。
黑龍司的人在外頭盯著,進不了殿,只能看見她在翻東西。
至於翻的是什麼,他們瞧不分明。
午時將至,姜明姝換了身藕荷色常服,領著春芽出了頤華殿正門。
兩個黑龍司的暗樁遠遠綴在後頭。
她沒有回頭看,腳步閒散,手裡還搖著一柄團扇。
御花園的紫藤花架在東角,連著一道彎彎曲曲的鵝卵石小徑。這條路是從後宮各處去膳房的近道,午膳前後人來人往。
姜明姝走到花架下面坐下,團扇擱在膝上。
春芽抱著食盒站在旁邊,眼珠子四處轉。
約莫等了一炷香,小徑那頭走來一個穿青色比甲的丫鬟。她手裡提著一隻木食盒,低著頭走得很快。
春芽認出了她。
是順嬪的貼身丫鬟翠兒。
春芽跨前一步,攔住她的去路。
「翠兒姐,這麼急?吃塊點心再走。」
翠兒嚇了一跳。
她抬頭看見春芽,又看見花架下坐著的姜明姝,臉色登時白了。
「修儀娘娘,奴婢、奴婢去膳房領膳的。」
「本宮清楚。」
姜明姝沒有站起來,只抬了抬手。
「過來坐一會兒。本宮有句話帶給你家主子。」
翠兒的腿在發抖。
她左右看了看,小徑上暫時沒有旁人。
她走到花架底下,跪了下去。
姜明姝從袖中取出一隻手帕包裹的小物件,擱在翠兒膝前的石板上。
「這個東西,你帶回去給順嬪看。」
翠兒低頭去看。
手帕包著的是一小片紙角。紙角上有半個火漆印痕,隱約能辨出「崔」字的偏旁。
姜明姝道。
「告訴你家主子,寧妃讓她寫的認罪書,是拿她全家的命去填承禧宮的窟窿。本宮手裡有東西能證明銀子最終進了承禧宮,不是崔家吃的。」
翠兒渾身一顫,抬起頭看她。
姜明姝的語氣沒有起伏。
「本宮不逼她。她若想活,就自己去承禧宮找另一半證據。寧妃的私帳藏在哪裡,她比誰都清楚。」
翠兒的嘴唇動了兩下,什麼都沒說出來。
姜明姝站起身,把團扇重新拿在手裡。
「走吧。膳房的飯涼了不好吃。」
翠兒把手帕裹著的紙角塞進袖中,磕了個頭,爬起來跑了。
春芽看著她跑遠的背影,湊到姜明姝身邊。
「小姐,您給她看的那張紙……」
「是本宮從殘頁上裁下來的一個角。」
姜明姝往回走。
「不夠定罪,但夠讓順嬪明白,本宮手裡有貨。」
「那真正的殘頁呢?」
「還在妝奩里鎖著。等順嬪把承禧宮的證據拿到手,兩張紙對上了,才是真正的鐵證。」
春芽跟在後頭,腦子轉了轉。
「萬一順嬪不敢動呢?」
「她不敢不動。」
姜明姝腳步不停。
「寧妃逼她寫了認罪書,又把她禁足。她現在除了反咬一口,沒有別的路。」
兩人走出御花園時,遠處的宮道上,黑龍司的暗樁目送她們的背影消失在轉角。
暗樁只看見修儀娘娘在花架下坐了坐,跟一個提食盒的小丫鬟說了幾句話。
僅此而已。
當夜,順嬪的寢殿裡。
翠兒把手帕遞到順嬪手中。
順嬪展開看了一眼那片紙角,手指就開始發抖。
她認得這個火漆。
三年了,崔氏商行每一筆進出都蓋著這個章。她爹在商行里忙前忙後,以為是替寧妃做正經生意。
可銀子的來路,她爹心裡未必不清楚。
順嬪把紙角收進掌心。
翠兒蹲在她腳邊,聲音壓得發飄。
「主子,姜修儀說……」
「我聽見了。」
順嬪閉上眼。
寧妃要她頂罪。
姜修儀要她反咬。
兩頭都是刀。
可寧妃的刀已經架在她脖子上了。
姜修儀至少給了她一條路。
順嬪睜開眼,看向翠兒。
「明日午時換班的時候,你去承禧宮側門等著。錦書午時要去取茶葉,側門會開一盞茶的工夫。」
翠兒點頭。
「不。」
順嬪改了主意。
「不讓你去。我自己去。」
翠兒嚇了一跳。
「主子,您被禁足了。」
「王嬤嬤午時去膳房吃飯,李嬤嬤一個人守門。她年紀大了,眼力不好。」
順嬪站起來,走到衣櫃前,翻出一件深色斗篷。
「我從後窗翻出去,走花圃那條小路,不到半盞茶就能到承禧宮側門。」
翠兒跪在地上,眼眶都紅了。
順嬪回頭看了她一眼。
「別哭。本宮若不去,全家的命都交代在寧妃手裡。」
她把斗篷疊好,塞進枕頭底下。
「明日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