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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限——41

  賀知謙捧著課業書卷,坐在案前,聽父親低聲剖析眼下局勢。鄭知綰端坐在一旁,安靜垂眸聽著,指尖無意識輕輕捻著衣袖。

  賀子安壓低聲音,眉宇覆著一層沉鬱,「黃淮大水遲遲難平,漕運徹底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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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漕糧運不進來,京城糧倉日漸空虛,如今市面糧價一日漲三次,尋常百姓根本買不起糧食。

  北邊邊境還要調撥軍糧,水路不通,陸路艱難,軍中糧草也遲遲補不上。」

  賀知謙年紀尚輕,卻也懂得利弊,蹙著眉小聲道:「糧價瘋漲,流民遍地,若是長久下去……天下是不是要亂了?」

  一句話,落在安靜的書房裡,格外沉重。

  鄭知綰心口驟然一緊。

  她本就直覺敏銳,先前忌憚蕭游,如今又見天災不斷、糧草短缺、民生動盪,無數疑點在心底串聯。

  亂世最易滋生叛黨,眼下時局動盪,正是有心人最好的時機。

  她下意識開口,聲音輕且發顫,帶著幾分不安:「爹,萬一這個時候有人想……」

  話未過半,賀子安驟然抬手打斷她,眼神凌厲又警惕,語氣急促:「行了。心中有數便好,多餘的話,不許再說。」

  那未盡之言,人人心知肚明。

  天災擾世,糧草匱乏,朝堂空虛,正是逆黨趁勢而起、攪動時局的最好契機。

  這話太過敏感,若是傳出去,便是滅門禍事。

  賀知謙瞬間反應過來,後背微微一涼,連忙合上書本,刻意扯開沉重的話題,語氣故作輕快:「父親,是我失言。您還是指點一下我今日的課業吧,這篇策論我尚有幾處思慮不通。」

  賀子安斂去眼底戒備,緩了緩神色,微微頷首,指尖點在書卷之上,耐心講解課業。

  書房內重歸安靜,唯有筆墨翻動的輕響。可方才那一句截斷的話,沉甸甸壓在三人心頭。

  鄭知綰垂下眼睫,心底寒意翻湧。

  *

  夜色深寂,賀子安特意遣人暗召葉限,在僻靜偏室單獨相見。

  屋內燭火幽暗,無多餘下人伺候,賀子安褪去平日溫和,神色凝重,將暗中查探的結果直白告知。

  蕭遊行蹤詭秘,十年前自西南入世,與江湖亡命、舊年叛黨多有牽扯,結合陳彥允追查的蕭岐山一脈,種種蛛絲馬跡指向一處——蕭游極有可能是逆黨餘孽。

  葉限身形一僵,背脊驟然繃緊。

  蕭游是親手教他習武、授他謀略、伴他熬過年少孤苦歲月的師父。

  在他心中,此人縱使冷戾寡言,卻從未有過半分逾矩歹行,驟然聽聞這般驚天定論,心底一時翻湧著難以置信。

  可他素來冷靜通透,清楚賀子安行事審慎,絕不會憑空捏造。賀大人既然肯親口相告,便是手握隱密線索,絕非無端揣測。

  「我明白。」葉限壓下喉間澀意,斂去眼底所有錯愕與茫然,語氣沉而堅定,「我會暗中查證,暫且不動聲色。」

  他將所有疑慮、震驚全數壓在心底,面上不露半分破綻,尤其是在鄭知綰面前。

  這些時日,哪怕公務繁雜、暗中還要排查蕭遊蹤跡,葉限依舊雷打不動,每日寫下一封信箋送入賀府。

  信上字字皆是淺顯溫柔的閒話,或是寫今日天涼風軟,或是寫街邊新開的鋪子,或是直白一句思念,寥寥數語,平淡卻赤誠。

  賀府中,鄭知綰每每收到信,都會坐在窗邊細細翻看。

  白紙墨字,字跡清雋凌厲,落筆卻刻意放輕,藏著獨有的溫柔。

  白芷看著自家小姐反覆摩挲信紙,忍不住輕笑:「世子日日都寫信,字句皆是惦念,待小姐出嫁,定是萬般寵溺。」

  鄭知綰故作嫌棄地輕哼一聲,嘴上嗔怪:「這人真是閒的,每天一封,字句日日都差不多,翻來覆去不過幾句惦念閒話。」

  嘴上雖是抱怨,可她唇角那抹藏不住的淺笑,眼底漾開的溫柔,早已將真心暴露無遺。

  眉眼彎彎,面頰微紅,滿心歡喜藏都藏不住。

  案上平鋪著一張素箋,墨香未乾,是她方才提筆寫下的回信。

  只簡單叮囑他天涼添衣、切勿操勞過度,順帶提了一句城中流民已妥善施藥安撫。

  鄭知綰將信紙仔細折好,裝入素色信封,遞到身側丫鬟南星手中。

  「送去吧,親手交到世子手中。」

  南星笑著接過信封:「奴婢曉得,定不耽誤。」

  *

  次日,侯府書房閉門,簾幕低垂,隔絕外界一切聲響。

  長興侯端坐主位,神色肅穆,蕭游立於下首,一身黑衣沉靜,面色淡漠。

  屋內只有二人低聲交談,談及朝堂藩王,言語皆是機密。

  葉限本是前來向父親請安,行至門外,無意間聽見屋內談話,腳步下意識頓住。

  他素來自持,本欲轉身離去,可耳中落入「睿昌王」三字,腳步便再也挪不開。

  他靜立廊下,本欲悄聲偷聽,不料蕭游感官敏銳,淡淡抬眼,目光穿透門縫,直直落在他藏身之處。

  「世子何必在外久立,進來便是。」

  聲音清冷平淡,不帶半分波瀾。葉限身形微僵,索性推門而入。

  長興侯見了他,並無半分慍怒,反倒神色坦然,抬手示意他落座:「無妨,你留下旁聽。

  侯府遲早要交到你手裡,有些事,你早晚要懂。」

  葉限垂眸落座,目光落在身側的蕭游身上。

  此刻的蕭游,全然沒有往日寡言冷淡的模樣。

  他脊背挺直,言語利落,侃侃而談,條理清晰地剖析朝中勢力,字字句句直指睿昌王秘事。

  從私藏兵器的暗庫,到暗中籠絡的朝臣,再到北城兵馬司指揮使、金吾衛的私下勾結,盡數鋪陳明白。

  他語氣平靜,仿佛在訴說旁人之事,冷靜得近乎殘忍。

  葉限靜靜看著,心底寒涼翻湧。

  從前的蕭游,冷僻寡言,哪怕是教他習武授策,也從不會多說半句閒言。

  可今日在父親面前,談吐縝密,城府深不見底。

  昨夜心底積壓的猜忌、茫然、失望盡數翻湧上來,他面色複雜,指尖悄悄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