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之內,顧家一事早已傳得人盡皆知,顧府夫人驟然自離世,一時之間滿城議論紛紛。
鄭知綰聽聞噩耗,心中頓時悲戚不已。
往日裡顧夫人性情溫和善厚,平日裡待她素來親切熱忱,只是身子素來孱弱,心底又攢著諸多鬱結,始終難以釋懷。
如今驟然離世,回想從前種種,她不由得滿心感慨,行醫救人易,最難便是醫治人心,身上病痛尚可用藥石調理,可心底纏纏繞繞的心結,任誰都無從解開。
她換下平日裡精緻華美的衣衫,一身素杏色長裙裹住身形,頭上只插著一支素銀釵,臉上不施半點粉黛,素淨淡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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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帶著僕從動身前往顧府弔唁。
踏入顧府地界,滿眼皆是素白肅穆,處處掛著白幡,氣氛壓抑沉重。
鄭知綰遞上素帖入府,緩步走到靈堂之外便停下腳步,不再往前半步。
她遙遙對著靈位之上的牌位,恭恭敬敬躬身長揖,親手點燃香火,眉眼之間凝著濃濃的哀意,滿心惋惜與難過。
明明……沒想到還是沒想開。
片刻之後,她見到披麻戴孝、憔悴不已的顧錦朝。
幾日未見,好友整個人消瘦大半,神情落寞又疲憊,早已沒了往日沉穩利落的模樣。
鄭知綰放輕語聲,溫聲開口寬慰:「伯母驟然離去,我心中同樣悲痛難抑。
還望你千萬多多保重自身,切勿太過傷懷,有需要的儘管來找我。」
簡單叮囑幾句,她便依禮告辭離去。
走到顧府門外,葉限早已在此靜靜等候,見她出來,自然而然伸手牽住她微涼的手,輕聲問道:「顧錦朝如今如何?」
鄭知綰輕輕嘆了口氣,眼底滿是憂心:「看著早已疲憊不堪,遇上這般變故,孤身撐著偌大一個家,往後還要守孝三年,這般大好年華,實在太過委屈她了。」
葉限聞言輕輕頷首。
二人正低聲說著話,街角處忽然駛來了一輛規制沉穩的烏木馬車,車廂素雅低調,正是陳彥允的座駕。
馬車穩穩停在顧府門前,車簾緩緩掀開,一身深色常服的陳彥允緩步走下。
他面容清冷沉靜,周身自帶一股疏離肅穆之氣,目光淡淡掃過門前二人,神色平靜無波。
他此番前來,自是專程登門弔唁。
知曉顧府如今境況紛亂,他不曾多做寒暄,只對著門口略一頷首,便徑直邁步入府。
鄭知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輕聲開口:「陳大人素來行事沉穩,想來也是知曉顧家變故,特意前來慰問。
葉限微微頷首,眸色淡然:「他與顧錦朝素來有幾分交集,前來探望也是情理之中。」
兩人沒有再多議論,知曉陳彥允心思深沉,行事自有分寸,便不再駐足,一同登車緩緩離去。
*
顧家喪事尚未落定,京城又添一樁大事。
連日暴雨傾盆,黃淮一帶河水暴漲,河堤潰裂,大水淹沒良田村鎮。
漕運阻斷,漕糧遲遲送不進京城,城外流民成群,衣衫襤褸的難民源源不斷湧入京城,街邊隨處可見席地而臥的災民。
鄭知綰這些年一直心繫黃河沿岸百姓,早早便在沿途州縣悄悄布設藥材點,常年派駐醫者留守,專為當地貧民義診施藥。
大水突發,她布下的點位盡數投入救治,救下無數災民性命。
這日午後,她坐在廊下翻看底下人送來的災情文書,眉宇間凝著散不開的愁緒。
葉限安靜坐在她身側,看著她緊鎖的眉頭,輕聲寬慰:「你已經做得很好,天災大水,人力微薄,不必過分苛責自己。」
鄭知綰指尖輕輕摩挲著紙面,語氣帶著幾分無力的悵然:「我明白。這麼多年,我們的人也只能做到救治活人、緩解病痛。
可水患年年有,堤壩年年修,朝廷政令不改、治水根基不穩,想要根治源頭,我們便半點力氣也使不上。」
醫者可醫人,卻醫不了天下大勢,更填不平江河潰堤。她望著窗外沉沉天色,只覺心頭煩悶頭疼。
心緒鬱結間,便聽聞顧府消息。
顧夫人驟然離世,家中無人主事,顧錦朝決意親自護送母親靈柩歸葬通州,擇近日動身離京。
如今城外流民四起,路途混亂不太平,且顧家府中可用護衛寥寥無幾,一路遠行兇險難測。
鄭知綰放心不下,徑直尋到葉限,輕聲開口相求,想要借幾位侯府精銳護衛,一路護送顧錦朝去往通州。
葉限沒有半分遲疑,當即應允。
侯府護衛訓練有素,行事穩妥,他親自挑出四名暗衛,低調隨行,一路護顧錦朝周全。
動身那日,城門處車馬蕭瑟。
顧錦朝一身素白孝衣,身形單薄憔悴,面上無半分血色。
她知曉這份人情厚重,對著前來送藥的南星鄭重頷首,語氣清冷誠懇:「替我謝過你家小姐。此番恩情,我記下了。待我從通州回來,必親自登門道謝。」
而人群不遠處,一輛烏木馬車早已等候多時。
陳彥允一身素色官常服,立於車旁。
他對外宣稱要回通州祭祖,行祭拜之禮,實則是借祭祖之名,暗中前往通州督辦水患流民、清查漕運堵塞一案,為朝廷打探實情。
他目光淡淡掃過那四名身形挺拔、氣息沉穩的侯府護衛,又落回面色慘白的顧錦朝身上,神色晦暗不明,一言不發。
此番去往通州,路途恰好重合。
一輛素白喪車,一輛低調官車,前後相隨,緩緩駛出京城城門,消失在漫天塵色之中。
鄭知綰立於城樓之上,遠遠望著車隊消失的方向,輕聲輕嘆。
葉限默默站在她身側,抬手輕輕護住她被風吹亂的髮絲,聲音低沉溫柔:「別多想。護衛可靠,路途安穩,他們不會出事。」
*
京城流民漸多,街上氣氛一日比一日沉悶。
尋常百姓尚且能察覺世道不安,身在朝堂的賀子安,更是看得通透。
暮色沉沉,賀府書房內燃著一盞昏黃油燈。
屋內沒有往日閒適,只余幾分凝重壓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