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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限——28

  書房內檀香沉靜,書卷整齊羅列。

  賀家主一身常服,眉宇間帶著朝堂歸來的沉斂凝重,褪去了平日對孫女的溫和,多了幾分朝堂老臣的審慎嚴肅。

  他抬眸看向身前乖巧立著的孫女,緩緩開口:「今日,長興侯被陛下當著文臣武勛的面斥責,葉限東宮伴讀一職被罷。此事,你怎麼看?」

  鄭知綰指尖微緊,心頭驟然一沉。

  她長於江南,自幼學醫,不通朝堂權謀,不懂官場博弈,一時間茫然無措。

  她輕輕抿唇,語氣遲疑:「這……孫女看不懂朝堂之事。」

  她抬眼望向祖父,輕聲反問:「那祖父如何看待?」

  賀家主輕嘆一聲,搖了搖頭,眼底滿是無奈。

  自家兒子賀子安溫潤通透,為官清正,卻太過溫和,把女兒養得太過純粹天真,不懂人心險惡、朝堂陰私。

  「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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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家主緩緩道,「等來年,我便上書把你父親調回京城。讓他留在京中看著你,不然以你這般單純性子,遲早要在這繁華京城吃虧。」

  聽聞此言,鄭知綰下意識想起少年那張清冷又偏執的臉,想起他在自己面前撒嬌無賴、溫順乖巧的模樣。

  她微微垂眸,語氣輕柔卻堅定,弱弱替人辯解:「我覺得……阿限自己會看著辦的。」

  他從不是肆意妄為的紈絝,更不是愚鈍莽撞的子弟,他心裡自有分寸。

  賀家主看了她一眼,知曉這孫女心思單純,一心偏向那葉家少年,也不多苛責,只是淡淡叮囑:「近幾日讓葉限低調蟄伏,莫要再鋒芒太露。你退下吧。」

  「是。」

  鄭知綰躬身行禮,緩步退出書房,回去之後便提筆寫了一封簡短的私信,字字溫柔,只勸他放平心態、切勿焦躁、保重身體。

  而彼時的葉限,沉靜內斂,毫無半分浮躁。

  外人皆以為葉限被撤去伴讀之位,定會消沉失意、一蹶不振。

  可無人知曉,這位在外冷硬深沉的世子,從不會因一次貶斥便輕言放棄。

  他素來隱忍籌謀,看似被削去近身侍奉太子的資格,實則早已暗中布局。

  白日裡,他褪去閒散,日日加練武術。

  習武場中寒風凜冽,少年衣袍翻飛,動作利落狠絕,每一招一式都沉穩有力,褪去了往日在她面前的軟意,只剩世家世子的冷硬堅韌。

  衣下筋骨分明,汗水浸透裡衣,他卻從不停歇。

  懷中永遠揣著鄭知綰親手煉製的舒筋丸,練武之後服下,活絡經脈、舒緩酸痛,藥性溫和綿長,恰好撫平高強度練武帶來的肌肉勞損。

  有這舒筋丸加持,他體魄精進飛快,武藝一日千里。

  他知曉太子年少孤寂,私下特意尋來新奇精巧的萬花筒,又搜羅了幾冊趣味通俗的小人書,一併送入東宮。

  無諂媚刻意之態,只當作閒時消遣的玩物。

  太子本就信任偏愛葉限,此番收到別致物件,更是心生歡喜。

  加之往日健體丸調養身子,身體愈發舒展清爽,特賜葉限一枚東宮令牌,准許他無需通傳,可自由出入東宮。

  一枚令牌,看似輕薄,實則分量極重。

  旁人只知葉限丟了伴讀官職,惹人君厭。

  唯有他自己清楚,看似跌落塵埃,實則更進一步,未曾丟掉東宮半分情誼。

  夜色沉沉,習武完畢。

  葉限獨自立在廊下,指尖捏著那封薄薄的信紙。紙上字跡清秀溫婉,帶著淡淡的草藥清香,是獨屬於鄭知綰的氣息。

  他唇角不自覺揚起一抹淺淡笑意,清冷眉眼瞬間柔和。

  *

  秋風穿堂,吹得窗欞輕輕作響。

  鄭知綰獨坐屋內,指尖捏著一封自江南遠道而來的家書。

  信封樸素,無多餘紋飾,是她父親賀子安的親筆字跡。

  賀子安身居江南,遠離京城朝堂漩渦,卻素來心思通透、洞察時局,看人看事遠比京中多數權貴清醒。

  她拆開信紙,一字一句緩緩細讀,眉眼漸漸凝起,心底一片清明。

  信中筆墨溫沉,字字懇切。

  賀子安言明,當今聖上忌憚武勛世家已久,常年心有鬱結。

  長興侯世代掌兵、兵權在握,縱然忠心耿耿、從無反心,可聖心最難揣摩,恩寵最易消散。

  他勸言:長興侯應當主動上交部分兵權,自削羽翼,以此消解帝王猜忌,保全侯府根基。

  且葉限身為侯府嫡子,不必執著於朝堂文臣周旋,當潛心研讀兵書、勤練武藝,手握強硬本事,方能在風雲變幻的朝堂里,護住自身、護住長興侯府。

  短短一紙信紙,道盡京城權謀要害,點破聖心猜忌的本質。

  鄭知綰指尖輕輕摩挲紙面,心頭沉沉。

  她雖不通朝堂政事,可也明白這封信的分量。

  此等揣測聖心、議論兵權的言語,字字犯忌,絕不可落入旁人眼中。稍有不慎,便是禍及賀、葉兩家的把柄。

  白芷立在一旁,見自家小姐神色凝重,不敢多言。

  鄭知綰起身,走到屋中銅盆旁,指尖微松,將信紙緩緩送入明火之中。

  明火舔舐紙頁,墨色字跡一點點化作灰燼,細碎紙灰落入銅盆,悄無聲息。

  有些話,不能留痕,只能記在心底。

  她輕聲吩咐侍女:「去給葉世子遞一句口信,今夜亥時,城外西郊舊亭一見,無需聲張。」

  白芷應聲退下,行事隱秘,未曾驚動賀府任何人。

  夜色漸濃,晚風蕭瑟。

  西郊舊亭偏僻清靜,少有人往來,四周草木蕭瑟,恰好適合私下密談。

  葉限來得極早,一身深墨常服,未帶多餘侍從,只留李先槐在外圍放風警戒。

  他近日習武愈發刻苦,肩背愈發挺拔,眉眼間沉澱了幾分冷斂鋒芒,褪去了幾分少年稚氣。

  在看見那道緩步走來的素色身影時,眼底冷意盡數消融,只剩溫柔。

  「怎麼突然約我夜裡出來?夜裡風涼,你身子弱,不該奔波。」

  他上前兩步,下意識將自己外袍解下,輕輕搭在她肩頭,動作溫柔自然。

  鄭知綰攏了攏身上溫熱的衣袍,抬眸望他,神色少見的鄭重,並無往日羞澀嬉笑:「阿限,我有要緊事同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