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鬧落定，周遭重歸安靜。陳彥允視線一轉，落向身側散漫隨性、毫無拘束姿態的葉限，語氣清淡卻暗含提醒，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今日宴席已近尾聲，時辰不早，葉世子也該儘早回宮了。」
葉限聞言，臉上漫不經心的笑意淡了幾分。他心知陳彥允說得沒錯，眼底掠過一絲不情願，下意識側頭望向身旁的鄭知綰，目光黏戀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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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知綰察覺到他直白執拗的目光，耳尖微熱，下意識垂眸避開，長睫輕輕顫動。
良久，葉限才勉強收回目光，收斂了眼底翻湧的繾綣。他微微偏頭，只用兩人聽得清的音量，低聲呢喃一句：「我改日再尋你。」
等聽到她的答覆，他不再停留，隨同王璋轉身離去。
衣袍掠過滿地落英，行走間，他又忍不住偏頭回望一眼，那道淺粉色的溫婉身影，牢牢刻在他眼底。
*
九月初九，重陽佳節。
京郊寶相寺香火鼎盛，山間楓紅菊黃，秋風清曠，最宜登高望遠。
恰逢朝堂休沐，難得偷得半日清閒，葉限早先便與鄭知綰暗自約定，同往寶相寺登高，避開京城繁鬧，尋一處清淨相伴慢行。
二人本意悄然赴約，獨享這一日閒適。
不過葉限還是擔心惹人閒話，便特意叫上外甥顧雲祁同行，作伴遮掩。
鄭知綰身著一襲淺碧色折枝菊紋軟緞長衫，髮絲簡單束起，簪一枚素玉簪，清雅恬淡，周身縈繞淡淡的草木清香。
身側的葉限亦是一身同色系淺碧錦袍，衣身暗繡流雲紋路，配色澄澈乾淨。二人暗暗默契，未曾刻意叮囑，卻偏偏穿了同款同色衣衫，並肩走在青石山道上，碧色身影相映，遠遠望去，渾然天成，般配惹眼。
山道蜿蜒，林木蔥蘢。兩人一路走走停停，時而駐足觀賞路旁盛放的野菊，時而低聲閒談閒話，步履舒緩，悠然自在。
二人身後不遠處，零零散散綴著一行人。
婢女南星提著食盒，步步緊隨，眉眼乖巧；葉限貼身侍衛李先槐一身深色勁裝，身姿挺拔，面色冷峻，不遠不近跟在後方，時刻戒備周遭動靜；顧雲祁慢步跟在一旁，時不時抬頭望望身前並肩而行的兩人。
行至半山腰，山道轉角處人流漸多。人群之中，一抹明艷靈動的身影格外醒目。
顧錦朝一身藏青色秋衫，身旁跟著顧家下人，手持香燭，顯然是專程前來寶相寺上香祈福。她一眼便望見山道前方那兩道並肩而立的淺碧身影，眸中一亮，快步上前。
「好巧，沒想到竟在此處遇見你們。」
秋風拂起她的衣擺，顧錦朝笑意坦蕩，落落大方：「今日重陽，來寺里上香祈安，倒是沒想到這般湊巧。」
鄭知綰眉眼柔和，淺淺頷首笑意溫婉。葉限目光淡淡掃過顧錦朝，隨即又落回身側少女身上，神色散漫。
閒談幾句，鄭知綰抬眸望向山頂隱約可見的亭台，輕聲開口：「我們打算繼續往山頂走走，一覽山間秋景。」
顧錦朝自然看出二人想要清淨相伴的心思。她爽快笑著頷首，識趣退讓：「那我便不隨你們同往，我還要下山去。改日城中再會。」
幾人簡單作別。
送別顧錦朝，山道上愈發清靜。葉限、鄭知綰二人並肩拾級而上，身後跟著安靜隨行的幾人，一路避開人流，穿過漫山菊香，緩緩登臨山頂。
山頂視野開闊，秋風浩蕩，遠眺可見層林盡染，遠山連綿朦朧，滿目皆是秋日盛景。
尋了一處乾淨通透的石亭，鄭知綰側首：「南星，將吃食擺出來吧。」
南星應聲上前，輕巧打開隨身攜帶的食盒，有條不紊地將物件一一鋪擺在石桌之上。剔透的蜜漬秋梨、軟糯的桂花糖糕、清甜的蓮子酥，還有幾碟切好的時令鮮果，瓜果糕點一應俱全，擺盤精緻，香氣清甜誘人。
李先槐守在石亭外側，背身而立，隔絕周遭閒雜人等。
顧雲祁拿了一塊糕點站在一旁遠眺山下。
石亭之內，秋風溫柔，碧衣二人相對而坐，山野秋景盡收眼底。
*
京城入秋，晚風微涼。
好不容易挨到放出宮門的日子，葉限避開隨行侍衛，不走正門，繞至僻靜巷口，乾脆利落翻上鄭家後院高牆。
黑衣被晚風掀起一角，他輕巧落地，動作無聲，熟門熟路避開下人，直奔那道熟悉的身影。
月下庭院，草木疏影。
鄭知綰一身素色家常襦裙，長發鬆松挽起，只簪一支簡單玉簪。她正低頭查看藥圃里晾曬的草藥，指尖輕撥乾枯的藥草莖葉，眉目安然。
身後忽然覆來一道清淺陰影，有人腳步極輕，悄悄靠近，從身後微微俯身，溫熱氣息擦過她的耳側。
少年刻意壓低嗓音，帶著一點狡黠又慵懶的笑意，語氣哄人：「猜猜我是誰？」
聲音低沉好聽，熟得刻入骨髓。
鄭知綰不用回頭，心口便輕輕一跳。
普天之下，唯有葉限，敢這般膽大妄為，又唯獨對她這般頑劣。
她無奈輕嘆一聲，語氣帶著幾分縱容的嗔怪，軟聲開口：「阿限，你傻不傻呀。」
話音落下，她順勢轉身。
誰料葉限靠得極近，本就俯身貼近她身後，她驟然一轉，兩人距離猝不及防拉近。
柔和月色落在少年冷白的下頜，他薄唇無意間擦過她柔軟的側臉。
一瞬相觸，輕得像羽毛掃過，卻滾燙灼人。
鄭知綰身子猛地一僵，耳根瞬間燒紅，一路蔓延至面頰，白皙麵皮染上一層通透緋紅，像染了胭脂的雪。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半寸，眼眸微微睜大，長睫輕顫，慌亂又無措。
「你、你離我那麼近幹嘛呀。」
她聲音細弱，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意，連指尖都悄悄蜷起。
葉限也怔住了。
他原本只想逗一逗她，故意湊近捉弄，從未想過她會轉得這樣快。唇瓣擦過她綿軟側臉的觸感清晰分明，淡淡的藥香縈繞鼻尖，剎那間亂了他所有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