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限抬眸看向她泛紅的眼尾,見她滿眼擔憂,全然沒有半分責怪。
他斂去眼底一瞬的柔和,刻意垂下眼睫,擺出一副委屈又無辜的模樣,淡淡裝可憐:
「沒有。誰能想到進宮會被打啊。」
他刻意隱瞞早已上藥包紮的事實,指尖微微蜷縮,將傷口展露得更明顯幾分。
聽聞他未曾上藥,鄭知綰哪裡還顧得上旁的,心頭焦灼不已,當即轉頭吩咐青黛:「快去,把我新近配製的金瘡藥拿來。」
她語氣急促,眉眼間滿是掩不住的慌亂心疼。
不等青黛折返,她便伸手,小心翼翼地輕輕捏住他的手腕,一點點將他寬大的袖管向上挽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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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素來骨節分明、好看利落的手掌,此刻紅腫不堪,掌心交錯著深淺不一的血痕,皮肉泛著青紫。
鄭知綰看著那猙獰的傷口,鼻尖微微發酸,連呼吸都放輕了。
她下意識俯下身,柔軟的唇輕輕湊近傷口,一下下輕柔地吹著微涼的氣息。
氣流溫軟輕薄,落在灼熱刺痛的創口上,勉強撫平幾分皮肉的灼痛感。
「吹一吹就不疼了。」
她嗓音又輕又軟,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哽咽,眼裡只剩下這一處傷痕,全然忘了屋內還有顧錦朝二人旁觀。
一旁的顧錦朝安靜端坐,將兩人之間細膩繾綣的小動作盡收眼底,澄澈的眼眸里悄然多了幾分篤定把握。
她本就揣著心思接近鄭知綰,如今親眼看清葉限對她毫無掩飾的偏愛,心中籌謀,已然明晰。
藥膏盡數塗勻,鄭知綰細心用乾淨的素色紗布,輕柔纏好他的掌心傷口。
兩人挨得極近,呼吸交織,方才滿心牽掛彼此,全然忘了屋內還有旁人。
待收拾妥當,四目相對,才猛然回過神,皆是耳根發燙,生出幾分不好意思的窘迫,下意識拉開半步距離。
屋內靜默一瞬,葉限率先斂去眼底溫柔,周身復又染上幾分清冷矜貴的氣場。
他轉頭看向顧錦朝,語氣直白乾脆,沒有半分迂迴:「你不想嫁到柳家?」
顧錦朝脊背挺直,沒有半分世家女子的扭捏怯懦,坦然頷首,語氣堅定又決絕:「是。
柳家風氣不堪,柳公子品行低劣,我斷不會嫁。
若是家裡執意逼迫,我便是鬧上一場,寧可永不歸家,也絕不屈從。」
她坦蕩直白,絲毫不在意這般叛逆言語會損毀自身閨閣名聲,眼底滿是不肯任人擺布的倔強。
葉限餘光瞥見身側鄭知綰澄澈的眼眸里,藏著一絲替顧錦朝擔憂的期許,心下微動,隨口應下,語氣漫不經心卻自帶分量:
「行了,多大點事。」
簡簡單單六個字,便是應下了相助之事。
顧錦朝聞言,並未露出欣喜若狂的神色,反而微微蹙眉,認真反問:
「等等,世子爺可是打算借侯府之勢,逼迫柳家主動放棄婚約?」
「爺既應下了,自會幫你。你還要管爺如何行事不成?」
葉限抬眸,眉峰微挑,眉眼間驟然覆上一層生人勿近的威嚴,那是與生俱來的矜貴傲氣。
顧錦朝卻不慌不忙,起身微微欠身,語氣懇切又理智:
「世子爺,且聽小女一言。此事,萬萬不可牽扯長興侯府。」
「哦?」
葉限略帶詫異,慵懶抬眼,靜待她的下文。
顧錦朝垂眸整理了一下衣袖,緩緩道出:
「清虛道長當年僅憑一句話,就讓老爺將尚在襁褓中的我送去了通州,若是此人願意出來幫忙,老爺必定言聽計從。
只是,這玄妙觀是皇家道館,我進不去。」
她抬眸看向葉限,目光誠懇。
此法迂迴委婉,不沾權勢紛爭,不傷兩家體面,心思縝密周全。
葉限聽罷,眼底的銳利漸漸散去,多了幾分賞識。
一旁的鄭知綰輕輕點頭,柔聲附和:「錦朝考慮周全,這般法子,確實穩妥。」
葉限指尖輕輕摩挲著纏著紗布的掌心,稍作沉吟,淡淡應下:「可以。過幾日我便尋藉口去玄妙觀一趟。
此事,我幫你。」
一句許諾,擲地有聲。
顧錦朝心頭大石落地,鄭重躬身一禮:「多謝世子。」
事情商議妥當,顧錦朝知曉二人之間還有話要說,沒有多做逗留,稍坐片刻便帶著青蒲從容告辭。
院中下人盡數退遠,雅致的廂房裡便只剩葉限與鄭知綰二人,四下靜謐無聲,唯有窗外微風拂過枝葉,簌簌輕響。
沒了旁人在場,鄭知綰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憤懣,目光落在他纏著素白紗布的掌心,眉頭緊緊蹙起,清亮的眼眸里裹挾著一抹真切的怒意,語氣帶著幾分憤憤不平:
「那日是誰打得你?」
她語氣篤定又氣惱,明明性子溫柔綿軟,此刻卻像只想護著心上人的小獸,一副非要問清楚、好似要為他討回公道的模樣。
葉限閒散倚在椅上,身姿鬆弛,褪去了在外人面前的冷冽威嚴,眉眼染上慵懶的隨性。
他漫不經心吐出一句:「還不就是那位陳大人。」
「陳大人?」
鄭知綰素來潛心研藥,不通朝堂紛爭,對京中官員糾葛一竅不通,聞言不由得面露茫然,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她從未接觸過官場之人,自然不知陳大人的身份權責,更不懂東宮責罰背後的利害牽扯。
葉限見她一臉懵懂純粹,心頭微動,乾脆順著她的心思,微微耷拉著眼皮,刻意放軟語氣,添了幾分委屈的腔調,一本正經裝起可憐:
「便是那位有望成為最年輕的閣老。看著面容肅穆端正,實則是人老心狠,下手半點不留情面。」
他刻意抬起纏著紗布的手,輕輕晃了晃,動作帶著幾分孩童般的撒嬌意味。
在外人眼中傲骨錚錚的長興侯世子,此刻卸下所有鋒芒,將脆弱全然展露在她面前。
鄭知綰見他這副模樣,心底的火氣更盛,又心疼又氣惱:「既是為人夫子,理應溫和育人,怎得下手這般重。」
葉限垂眸掩去眼底暗藏的笑意,餘光悄悄描摹著她氣惱泛紅的側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