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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陳美錦——葉限13

  他不動聲色斂去眼底思緒,面上依舊是那副嚴肅端凝的長輩神色,未曾戳破二人之間這層朦朧隱晦的薄紗,只是再看向鄭知綰時,心底多了幾分複雜感慨。

  這丫頭,倒是不知不覺,招惹上了京中最難招惹的人。

  從書房出來時,天光漸柔,落日餘暉灑落在賀府青石板路上,鍍上一層暖金。

  葉限被客氣引至側席落座,他沒有半分世子驕矜,坐姿端正,脊背挺直,素色衣擺在暖光下柔和乾淨。鄭知綰安靜坐在一旁,少女舉止溫婉,進食慢條斯理,禮數周全。鄭知謙坐在姐姐身側,時不時悄悄給姐姐夾菜,稚氣藏不住,卻時刻記得禮節。

  席間安靜,無人喧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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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賀家主偶爾問話,關心葉限、長興侯。葉限一一從容應答,語氣平淡有度。

  賀家主目光看似隨意落在眾人身上,實則大半心思都暗自留意著鄭知綰與葉限。

  他看得清楚,葉限吃飯素來寡淡,筷子落處多是清素小菜,偏偏會不動聲色地將一碟軟糯蜜棗推到桌沿。那是方才上菜時,下人特意給鄭知綰備的甜食。

  動作極輕,自然得像是無意為之。

  鄭知綰餘光瞥見,指尖微頓,沒有抬頭道謝,只安靜夾了一顆。蜜棗清甜入喉,她唇角極淡地彎了一下,幅度極小,旁人看不出,唯獨斜側方的葉限看得分明。

  燭火映在少女澄澈眼眸里,軟得像一汪春水。

  葉限垂眸斂神,若無其事繼續用膳,耳根卻悄悄泛開一點淺淡熱度。

  一旁的鄭知謙懵懂不覺,只顧著給姐姐挑去魚刺,小聲念叨:「姐姐,這魚鮮,沒有土腥味,你多吃些。江南你總在外奔波,很少吃得上這般新鮮河魚。」

  「多謝阿謙。」鄭知綰低聲應著,眉眼溫柔。

  滿桌煙火溫情,一派和諧。

  *

  京城近日最熱鬧的一場私宴,當屬戶部右侍郎林賢重府中,為林夫人籌辦的生辰壽宴。

  京察期間,各家都謹慎小心,生怕撞上槍口。更別說如今朝廷實施平田,在通州試點,朝堂局勢暗流涌動。是以這場壽宴雖辦得熱鬧,來往賓客卻大多謹言慎行,分寸拿捏得當。

  來往賓客多為京中文官世家的女眷。連日來登門赴宴的夫人、小姐絡繹不絕,林府庭院車馬盈門,雕梁掛彩,亭台流水間儘是衣香鬢影,笑語婉轉,一派華貴熱鬧的景象。

  鄭知綰此番入京,也隨賀家女眷一同赴宴。

  換作從前在江南時,她素來不喜這般風月宴會。江南世家小姐大多養得嬌矜敏感,心底素來忮忌她。她不喜濃艷脂粉,常年身著素色衣衫,眉眼乾淨清透,偏偏安靜站在人群里,卻也會無端惹來旁人側目。

  那些小姐面上溫婉和氣,背地裡卻最愛嚼舌根。明里誇讚她心性良善,暗裡卻詆毀她四處義診行善,不過是刻意沽名釣譽,為自己博一個仁善的美名。

  鄭知綰素來淡然,聽得再多,也只當耳邊風,從不願多做辯解,大多時候都是避而遠之,極少參加江南各類宴席。

  可如今身在京城,境況全然不同。

  京城勛貴林立,世家盤根錯節,人際遠比江南繁雜。她既是賀家外孫女,又與葉限牽扯頗深,與其一味避世、悄無聲息,倒不如大大方方露面,在權貴圈子裡打出點名頭。

  她行醫濟世,坦蕩清白,不必為了旁人的閒言碎語刻意躲藏。

  今日她身著月白暗紋流雲軟緞襦裙,裙擺繡有細碎銀線折枝蘭花紋,光線流轉時,隱秘泛著淡淡的柔光,不張揚卻質感斐然。

  發間不再極簡素簪,一側斜插一支溫潤羊脂玉簪,旁綴細小珍珠流蘇,垂在鬢邊,微動便輕輕搖曳,雅致華貴。

  耳間綴著小巧通透的白玉耳墜,腕間系一根極簡素銀纏絲手繩,無多餘繁雜配飾。

  她依舊不施濃粉,只淡淡描了眉眼,清透素顏襯得膚色瑩白如玉。

  周身縈繞著一縷清淡藥香,若有似無,在滿場濃郁甜膩的脂粉香里,反倒顯得格外通透出塵。

  周遭已有不少貴女悄悄打量著她,低聲私語,目光交錯,好奇、探究,還夾雜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挑剔與戒備。

  鄭知綰神色平靜,眉眼淡然,脊背挺直,從容坦然,依舊是那副不爭不搶的模樣。她心知,這只是開始。

  鄭知綰尋了個空檔,悄悄抽身離了喧鬧的宴廳,獨自往僻靜的後花園走去。

  林府後花園修葺得極為雅致,青石鋪路,花木叢生,一方澄澈水池嵌在庭院中央,池水清亮通透,底下各色錦鯉往來翕忽,尾鰭艷紅鎏金,在碧波里流轉穿梭。

  她遣退隨行的侍女,孤身立在池邊,手裡捏著一小把魚食,慢條斯理撒入水中。

  細碎餌料落進水面,漾開圈圈淺淺漣漪,成群錦鯉聞聲聚攏,爭相搶食,潑濺起細碎水花。

  周遭無人打擾,唯有風聲簌簌,池水輕響,隔絕了遠處宴廳的歡聲笑語,清淨又安逸。

  不多時,身後傳來輕緩沉穩的腳步聲,沒有刻意放輕,坦蕩又從容。

  葉限穿過蔥鬱花木,徑直朝著那道纖細的身影走來。

  隨從李先槐乖巧停在遠處花木旁,垂首佇立,不靠前打擾。

  少年一襲青色錦袍,衣面暗紋在日光下若隱若現,清冷矜貴。

  他目光直直落在池邊少女身上,視線細細描摹,不曾挪開半分。方才滿堂人潮,他隔著攢動人影,一眼便鎖定了她,此刻走近,更覺眼前人清麗奪目。

  他緩緩開口,嗓音清冽低沉,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柔和:「今日你打扮得倒是雅致。」

  鄭知綰聞聲,緩緩抬起頭。

  日光落在她鬢邊的珍珠流蘇上,折射出細碎溫潤的光澤,月白暗紋襦裙隨風微動。

  她眼眸澄澈透亮,眼底盛著粼粼水光,唇角輕輕揚起,帶著一點直白又純粹的期許,輕聲問道:「怎麼樣,好看嗎?」

  沒有故作矜持,坦蕩詢問,眉眼彎彎。

  葉限眸光微滯,心口輕輕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