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瞧著鄭知綰垂眸輕撫貓毛的安靜模樣,靜默片刻,緩緩開口,嗓音低沉清冽,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淡然。
「此番你入京,先是落腳賀家,往後也需登門葉家拜訪。提早說予你知曉,也好心裡有數。」
鄭知綰聞聲抬眸,澄澈的眼眸看向他,神色安靜又認真。
葉限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淺笑,語氣平淡無波:「葉家是京城老牌勛貴,門第光鮮,內里卻是一潭死水。家中長輩最重規矩體面,人情淡薄,素來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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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幼身染心疾,體弱多病,不討長輩歡喜。府中人際拉扯繁雜,我不耐應付,年少時便常被送往郊外別院靜養。久而久之,便成了旁人眼中孤僻乖戾、不近人情的模樣。」
他抬手,指尖輕輕拂過雲團柔軟的絨毛,動作輕柔。
「外人都說我葉世子驕縱肆意,整日無所事事,招貓逗狗,卻無人知曉,我只是懶得周旋那些虛情假意。」
字字平緩,無半分訴苦的刻意,寥寥數語,便道盡了他年少孤寂的歲月。
鄭知綰心頭微澀,指尖下意識放緩了撫摸貓毛的動作。
「賀家是文官清流,規矩內斂,待人還算寬厚。葉家卻不同,勛貴世家,客套繁文極多。」葉限抬眼,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眸底漾著溫柔的細碎微光,直白又妥帖地叮囑,「無論去哪一處,你都無需拘謹謙卑。賀家主性子古板執拗,卻剛正通透;葉家眾人縱然疏離,也有我擋在你身前。有我在,你只需自在便好,無人敢為難你。」
鄭知綰耳尖泛起淡淡的緋色,輕輕頷首,嗓音細軟:「我知曉了。」
葉限怕她入京生人太多、一時無從分辨,便慢慢給她細數身邊之人,語氣清淡隨意。
「葉家裡面,你已知曉我父母。我還有一姐,名喚葉舒晏。」
「姐姐?」鄭知綰微微一怔,從前只知他孤身清冷,從未聽聞他有至親姊妹。
「嫡姐。」葉限語氣柔和了幾分,眸間冷色淡去,多了一絲暖意,「她性子溫婉通透,心思細膩,不似旁人那般看重門第功利。我幼時多病,府中無人掛念,唯有她時常去別院照看我。她早已出嫁,待人寬厚溫和,你無需拘謹,她定會喜歡你。」
談及至親,他周身那層常年不散的冷冽屏障悄然化開。
「除她之外,京中還有一人,你需著重記住。」
葉限頓了頓,緩緩道:「此人名喚蕭游,是我的師父。」
鄭知綰眸光微動,輕聲重複:「蕭先生?」
「嗯。」葉限淡淡應聲,語氣裡帶著幾分敬重,「我自幼身患頑疾心疾,遍尋太醫都束手無策,連府里的人都暗地說我活不長久,擔不起侯府大任,唯有長姐疼我,卻也不能時時伴我左右。
那時父親在外征戰身中劇毒,是蕭游不遠千里趕來,以絕世醫術救回父親性命,得了父親信任與倚重。他見我久病孱弱、孤苦無依,主動向父親請命,要親自為我調理心疾、教我讀書習武,父親當即應允,我便自此拜他為師。
我約莫七歲那年,獨自在後山僻靜處玩耍,不慎被草叢裡的毒蛇咬傷腳踝,是師傅給我吸毒包紮,救回了我一條命。」
一姐溫情,一師引路,皆是葉限生命里為數不多的暖意。鄭知綰聞言,心下一緊,七歲……竟是他和她相識之前。
若是當年那蛇毒再兇險一分,若是蕭游晚來一步,怕是這世間便再無葉限,他們也終究無緣相遇,更不會有往後的種種牽絆。
一念及此,她只覺心口發澀,伸手輕輕攥住他的衣袖,眼底滿是後怕與憐惜。
葉限唇角微微上揚,眼底浸著溫柔,語氣通透又帶著幾分慶幸:「幸得上天眷顧,讓我遇見你,才硬是活過了十歲。」
鄭知綰心頭一酸,手指輕輕抵住他的唇,不願他再提這些兇險過往,聲音帶著幾分輕顫,滿是懇切:「你會一直陪著我,和我白頭到老的,對嗎?」
他望著她泛紅的眼尾,喉間溢出一聲極輕極軟的「嗯」,心中篤定,沒有半分遲疑。
*
一路車馬顛簸,待入了京城地界,街道愈發寬闊規整,青磚鋪路,兩旁屋舍鱗次櫛比,京中繁華氣象撲面而來。
行至賀府門前,那一輛專屬於葉世子的烏木鎏金馬車緩緩停下。
車身雕琢雅致,簾幕厚重垂落,馬匹神駿溫順,旁側立著肅然規整的侍從,氣派華貴,一眼便知絕非尋常人家。
賀府朱門敞著,階前清掃得一塵不染。
鄭知謙早早便候在大門口。
往日裡他在賀府教養,舉止端方,沉靜內斂,一言一行皆被嚴格規訓,素來克制自持。可今日不同,他心底記掛著許久未見的姐姐,目光直直望著官道盡頭,神色藏不住的急切。
待那輛熟悉的馬車緩緩駛入視線,鄭知謙再也繃不住平日的沉穩,抬手用力揮了揮,眉眼亮得驚人,動作直白又稚氣,全然沒了平日裡那副少年老成的模樣。
車廂之內。
聽見車輪停穩,外面傳來輕微的動靜,鄭知綰抬手,輕輕掀開一絲車簾。
清風順著縫隙鑽進來,拂過她鬢邊碎發。她遠遠望見門口那道清瘦挺拔的少年身影,看見他不顧儀態、用力揮手的模樣,唇角不受控制地輕輕揚起,眉眼溫柔,漾開一抹淺淡柔軟的笑意。
兩年未見,昔日尚顯稚嫩的孩童已然拔高不少,身形愈發清挺,只是那份純粹直白的親近,分毫未變。
身側,葉限靜靜坐著,側目看向她。
他看著她清淡柔和的笑,眼底落著門外明媚的日光,乾淨又溫暖。
「到了。」葉限低聲開口,語氣輕緩。
鄭知綰輕輕點頭,目光仍落在門口少年身上,輕聲應道:「嗯,我看見阿謙了。」
膝頭,雲團動了動,雪白的小腦袋探出來,懵懂地朝外望了一眼,又懶懶縮回去,繼續依偎在她懷中。
門外,鄭知謙望著那輛停穩的馬車,眼神灼灼,滿心都是即將見到姐姐的歡喜。